第四天,余震逐渐减弱。
凌晨那阵晃过之后,天亮之前只来了两次微震,桌上的水杯晃出一圈细纹就停了。
伤员数量开始下降,临时安置点的折叠床空出了三分之一,走廊上的加床撤了几张,急诊科的担架队也从前天的推不完变成了偶尔来一个。
医院各科室的运转正在往正常的方向靠,郑秀雅那边的手术排期从爆满压缩到了每天两三台。
但还有一个危重患者没处理。
一个七十三岁的男性,地震当天从二楼摔下来,头部着地,送来的时候昏迷指数八分。
CT显示左侧额颞部硬膜下血肿,量不小,中线已经偏移了。
同时他有房颤病史,长期服用抗凝药,心脏功能评估做了两次,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三十八。
麻醉科评估之后建议转院——首尔大学医院的心内科在地震中受损,两名心内科医生受了伤,一个在住院,一个在门诊撑着日常运转,复杂的术中监护跟不上。转院到有条件的综合医院至少两个小时,救护车调配目前还有困难。
郑秀雅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份评估报告,纸页被她卷成了一个半圆。
她靠在门框边沿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监护屏上的心率和血压数字跳着,血氧在九十几的位置晃。“转院至少两小时。他等不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苏清月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CT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血肿的位置和范围跟郑秀雅说的一致,中线偏移比她预估的还要明显一些。她把片子放下来,翻到第二张——心脏超声的缩略图,左心室在二维切面上比正常小了一圈,心肌运动减弱。“可以做。但需要心内科配合。”
“我们心内科的人在地震中受伤了。”郑秀雅把评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列着麻醉科的几条反对意见,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叉。
“我来。”苏清月把CT片收进袋子里。
郑秀雅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目光在苏清月脸上停了一拍,眉头微微压下去,像在确认她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你做神外主刀,同时管心脏?”
“我以前在非洲做过。”苏清月把外套脱了搭在门框旁边的挂钩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那边的医院经常缺人,神经外科的医生同时管麻醉和循环是常事。我处理过几例心脏合并伤的病人。”
郑秀雅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点了头。“那做。”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苏清月站在主刀位上,面前是开颅之后的术野——血肿已经清了一大半,脑组织在中线复位的过程中慢慢回到正常的位置。她的右手在操作,左手偶尔腾出来在旁边的监护屏上点一下,确认血压和心率的波动范围。麻醉师站在她对面,原本是准备随时叫停的,但前四十分钟过去之后他的眉头松开了,开始在记录板上正常写数据。郑秀雅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吸引器和双极电凝的配合几乎不需要苏清月开口——苏清月的手往哪边偏半寸,郑秀雅就已经把吸引器递到那个位置了;苏清月的器械往深处走了一截,郑秀雅就把视野暴露的棉片换好了。
两个人配合得像一起做了十年手术。中间有一次血压短暂掉到了八十五以下,苏清月没抬头,左手往监护屏的方向指了一下,麻醉师调了升压药的滴速,郑秀雅同时把电凝的功率降了一档减少出血刺激,等到苏清月完成硬膜缝合的时候血压已经回到了安全线以上。
手术结束的时候,老人的生命体征平稳。颅内压监测显示数值降到了正常范围,心脏超声复查的射血分数比术前高了一点。护士把老人推走的时候,苏清月摘下手套,手套里面那层薄汗把她的指腹浸得发白。她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站在手术室门口呼了一口气。
郑秀雅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水。杯壁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你累了。”
“还行。”苏清月接过去喝了一口,杯沿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
“你刚才同时管两个系统——神外和心脏。中间那次血压掉了,你连头都没抬就知道怎么回事。”郑秀雅把手术帽摘下来握在手里,帽子的布料被她攥得有点皱。
“习惯了。非洲那半年什么都要自己盯。麻醉师只有一个,心内科的会诊要等两天。只能自己上。”苏清月又喝了一口水。
郑秀雅看着她。手术室走廊的灯管在头顶亮着,白光把她的脸照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眼下那层浅青色的疲惫痕迹也显出来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以前觉得你只是技术好。”
“现在呢?”苏清月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她的方向。
“现在觉得你是个真正的医生。”郑秀雅把手术帽塞进口袋里,两只手插回手术服两侧的兜里。
苏清月看着她。她把那杯水喝完了,把空杯放在走廊旁边的窗台上。“你也是。”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说“排班表我调了”差不多,但尾音比那句话轻了一点点。
两人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护士把老人推往ICU的方向。推床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一段均匀的响声,由近及远,在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消失了。郑秀雅把目光从走廊那头收回来,偏头看着苏清月:“你明天回去?”
“后天。”
“那明天我请你吃饭。不做手术了。”郑秀雅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身侧。
“好。”苏清月把外套从挂钩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
郑秀雅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从她嘴角的两侧慢慢漫开,把酒窝推得比之前深了一些,眉间的线条也跟着松了半寸。那是苏清月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嘲讽的、不是客套的、不是那种在台上问完尖锐问题之后收尾用的公式化笑容。就是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从那张常年绷着的轮廓里松出来了一瞬,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硬纸板边缘终于软下来一截,露出底下没有写字的空白面。苏清月看着她那个笑,没有说什么,但她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的动作放慢了一拍。然后两个人并肩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肩与肩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拉开。走廊顶灯照着她们的背影,在地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边缘交叠了一段,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