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最后一天晚上的闭幕晚宴安排在酒店顶楼的宴会厅。
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每张桌上摆着一盏细长的蜡烛和一束白色小苍兰,花瓶旁边放着每个人的名牌。
厅里的灯光调得比欢迎晚宴更暗,蜡烛的火苗在空调风口微微晃着,把桌面的银质餐具照出一圈暖光。
秦墨跟着林笑笑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他的西装是昨天现买的,深蓝色,袖口长了一截,他挽了一道边但还是有点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合身西装的各国医生,把领口那颗扣子又摸了一下。
他们那桌坐了八个人,苏清月和顾言深坐在对面,林笑笑在秦墨右手边,左边是一位荷兰来的住院医。秦墨坐下来之后先把面前的菜单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全是法文,字母带着各种重音符号,他看了两行就把菜单放下了。菜单的纸是米黄色的,边角压了暗纹,触感比他在食堂翻过的任何一份菜单都厚实。
“老顾——”他把椅子往顾言深那边挪了半寸,头凑过去看他的菜单,“这上面写的什么?”
顾言深扫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份,手指在几行法文旁边点了一下。“第一道是鹅肝,配开心果碎和烤面包。第二道是龙虾,黄油煎的。第三道是和牛,配红酒汁。甜点是舒芙蕾,香草味的。”他念这些菜名的时候语气跟他念病历上的诊断差不多,平而准。
“没有奇怪的菜?”秦墨又把那份菜单翻开来,看了一遍第一页上的字母,试图从里面辨认出任何熟悉的词根。
“这次没有。主办方提前问过各代表团有没有饮食禁忌,这一版菜单是调整过的。”顾言深把菜单合上了放回桌面上。
秦墨松了口气。他把菜单放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放下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杯壁上搭着。林笑笑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把自己的菜单翻了一遍。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白瓷盘里放着一小块灰绿色的东西,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光,旁边配了两片薄面包,面包切得整整齐齐,边缘烤成了浅金色。秦墨低头看着那块灰绿色的东西,叉子拿在手里没有落下去。
“这是什么?”他转头看顾言深。
顾言深看了一眼盘子:“鹅肝。加了开心果碎,所以是绿色的。”
“鹅肝是这个颜色?”秦墨用叉子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东西的边缘,触感是软的,不像他预期中那种煎过的肝脏质地。
“开心果碎混在鹅肝酱里,颜色就这样。你试试。”顾言深说完已经把自己那块切了一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秦墨用叉子切了一小块,叉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三秒,他的表情变了。那三秒里他的眉头从微皱慢慢舒展开,咀嚼的速度从试探变成了正常节奏。“这个——居然好吃。”他把剩下那半块也叉起来放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完了,又拿起面包蘸了盘底那点酱汁。
林笑笑坐在旁边看着他:“你每次都是先怕再吃。”
“因为我没见过。”秦墨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那你现在见过了。下次不怕了。”林笑笑把自己那块鹅肝切了一角放进嘴里,嚼完咽了,又切了一角。
第二道菜是龙虾。深红色的虾壳被剖成两半,虾肉上淋了一层黄油酱汁,旁边放了一小撮海藻沙拉。秦墨这次没有问顾言深。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半只龙虾,拿起叉子把虾肉从壳里挑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把剩下的虾肉吃完了。
第三道菜是和牛。两块方方正正的牛排叠在盘子中间,表面煎出了焦褐色的纹路,切面是浅粉色的,红酒汁在肉块底部铺了浅浅一层。秦墨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转头看林笑笑:“这个比食堂的牛排嫩多了。”
“食堂的牛排是冷冻的。这个是新鲜的。”林笑笑切着自己盘里那块,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第四道菜是舒芙蕾。服务员给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只白色小烤盅,舒芙蕾从盅口鼓出来,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秦墨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他含着停了一拍才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只烤盅,又抬起头来。
“老顾,那个舒芙蕾——我能要第二份吗?”
“你问服务员。”顾言深正在吃自己那份,勺子从盅沿挖下去的时候没有碰到盅底。
秦墨把勺子放回碟子上,转过头去找服务员。一个年轻的服务生正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他伸手叫了一声:“Can I have another one?”他的发音不太标准,尾音往上提了一点,但每个词都说得清楚,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高了一截,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这句话完整地送出去了。
服务员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吧台方向走了。过了一会儿又端了一份舒芙蕾过来,放在他面前。
林笑笑看着他:“你刚才那句英文说得很顺。”
“因为我练过。”秦墨把新端来的舒芙蕾挪到自己面前,勺子拿在手里。
“什么时候练的?”
“来之前。我在网上找了‘餐厅英语速成’。”他用勺子挖了一口舒芙蕾,送进嘴里,含了一下才咽。
“你不是说你不学吗?”
“那是嘴上说说。”秦墨又挖了一勺,低头吃着,没有再解释。
林笑笑看着他低头吃舒芙蕾的样子,嘴角那道线弯了一下。她把自己那份吃完了,把空盅推到桌角,伸手拿了一杯水。
苏清月和顾言深坐在对面。苏清月面前那杯红酒还剩半杯,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看了一眼秦墨的方向。他正把第二份舒芙蕾挖到第三勺,嘴角沾了一点糖粉,自己没注意到。苏清月转头对顾言深说了一句:“他进步了。”
“嗯。来之前连‘beef cheek’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敢主动要第二份了。”顾言深把叉子搁在盘沿上,盘子里那块和牛还剩一小角。
“你教他的?”苏清月把红酒杯放回桌面,手指搭在杯脚上。
“没教。但他看我怎么点,自己学会了。”顾言深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苏清月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成‘别人会看你怎么做’的人了?”
顾言深把杯子放下来,想了想。“从你开始看我怎么做开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苏清月低头切着盘子里剩下的那一点舒芙蕾没说话。她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不大,在烛光下被照得清清楚楚。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郑秀雅从靠窗那桌站起来。她手里端着一杯白葡萄酒,沿着桌与桌之间的通道往苏清月这桌走。她今天穿了一件墨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她走到苏清月旁边停了一下,把酒杯举起来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苏医生。”郑秀雅的声音不高,但烛光下那两个字被送得很清楚。
苏清月把自己那杯红酒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杯。两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郑医生。”苏清月把杯子收回来,喝了一口。
郑秀雅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她说了一句:“明天下午的飞机?”
“对。”
“我也是。回去之后我把今天的病例整理一下,发你邮箱。”
“好。我把瘢痕组织采集的方案发你。”
郑秀雅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她转身往自己那桌走的时候经过秦墨旁边,秦墨正低头吃第三份舒芙蕾——他刚才又叫了一份,服务员似乎已经认识他了。郑秀雅偏头看了一眼他盘子里那个空盅,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走了。
秦墨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的背影:“她刚才是不是看我了?”
“嗯。看你吃了三份舒芙蕾。”林笑笑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秦墨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三个空盅,把勺子放下来。“这个好吃嘛。”
林笑笑看着他,笑了一下,把自己那份没吃完的舒芙蕾推到他面前:“那你把我这份也吃了吧。”
秦墨看着那只推过来的烤盅,又看了看林笑笑,然后把勺子重新拿起来了。他低头吃了一口,再抬头的时候嘴角那点糖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