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的病例讨论会安排在酒店三楼的小会议室里。
前一晚下了场雨，早晨的空气潮乎乎的，窗户玻璃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苏清月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在翻资料，有的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街景。
郑秀雅站在讲台旁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腕上那块银色表盘的腕表换到了右手。
她面前摊着一份病例资料，纸页折了两道角，边缘的批注用红笔写得密密麻麻。
苏清月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林笑笑和秦墨坐在后面一排，顾言深坐在苏清月旁边。会议室的投影仪已经预热好了，屏幕上停着一页标题。
郑秀雅没有开场白。她拿起翻页笔，点了一下，屏幕跳到了第一张MRI影像。画面上的脑组织纹理比前几天的病例复杂得多，正常的解剖结构被一层模糊的灰色区域搅乱了，像一个被打乱之后又粗略拼回去的拼图。肿瘤位置标了红圈，嵌在脑实质深处，周围被一圈不规则的浅灰色区域包裹着。
“这个患者是二次手术。”郑秀雅的手搭在讲台边缘，声音比前几天的病例讨论会低了一度，“第一次手术之后复发，位置比之前更深。周围全是瘢痕组织。第一次手术的入路区域跟现在的肿瘤边界有重叠，术区粘连严重，正常解剖层面已经消失了。”
她翻到第二页，放大了瘢痕区域和肿瘤边界的交界位置。浅灰色的瘢痕组织在MRI影像上跟正常脑组织的信号差异很小，边界模糊，肿瘤的边缘嵌在瘢痕中间，像一块被水泥糊住的石子。
“这个位置，传统导航的误差会放大到两毫米以上。瘢痕组织会干扰影像配准，术中脑组织移位也比首次手术更明显。我试过用常规导航辅助，失败了。术中发现实际位置跟导航显示的偏差超过了安全范围，终止了切除，只做了活检。”
台下有人低头翻资料。一位坐在第二排的巴西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重新戴上之后盯着屏幕上的影像看了几秒。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住院医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图，在旁边标了“粘连”“移位”“边界消失”几个词。会议室里安静着，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低声转着。
郑秀雅等了几秒，把翻页笔从右手换到左手。“我想听听苏医生的意见。”
苏清月从第一排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她站在投影仪的光束边缘，抬头看着那张MRI影像。影像上瘢痕组织和肿瘤的重叠区域被放大了两倍，浅灰色的信号跟深色的肿瘤边界之间只隔着一道模糊的过渡带。她看了大概几秒，目光从肿瘤主体移到周围那圈瘢痕，又移到对侧相对完好的脑组织区域上。
“这个位置确实难。瘢痕组织会干扰导航信号，因为它跟正常脑组织的信号差异太小，常规的配准算法会把瘢痕误判成正常组织，导致坐标映射偏移。偏移量随着手术时间的延长而累积，两毫米的误差只是保守估计。”苏清月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安静，每个字都传得很清楚。
“那你的AI系统能处理吗？”郑秀雅站在讲台另一侧，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可以。但要改一下算法。”苏清月把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转身面对台下，“瘢痕组织在MRI上的信号特征跟正常脑组织不一样。如果训练模型的时候加入瘢痕组织的数据，让系统学会区分两者的纹理特征，它就能在术中识别瘢痕区域，并对该区域内的配准做特殊处理。关键是要有足够的瘢痕组织样本。”
“你有瘢痕组织的数据？”郑秀雅把翻页笔放在了讲台上，两只手搭在台面边缘。
“没有现成的。但可以采集。二次手术的病例虽然少，但全国范围内收集的话，一个月能凑到足够的样本量。”
郑秀雅看着她。她的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选项：“多久？”
“一个月。如果能采集到足够的瘢痕组织样本，模型可以重新训练，然后在这个病例上做术前模拟。”苏清月的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分解过的流程。
“那这个患者能等一个月吗？”郑秀雅的下一个问题紧跟着落下来。
苏清月看着她，没有绕弯子：“不能。影像上肿瘤的占位效应已经很明显了，再等一个月，症状会加重。”
“那怎么办？”郑秀雅的声音没有升高，但尾音比刚才短了一截。
苏清月走回屏幕前面，拿起讲台上的激光笔，点了一下影像对侧的区域。那个位置被一条白色的虚线标记着，从对侧皮层表面延伸到肿瘤边缘，路径避开了瘢痕最密集的区域。“用传统导航。但换个入路。从对侧入路。避开瘢痕区。从对侧皮层进去，路径更长，操作角度更刁，但没有瘢痕干扰，导航精度反而比从原入路进去更高。原入路的瘢痕区有粘连，就算导航准了，器械进去之后也会因为牵拉导致实际位置偏差。对侧入路虽然绕，但没有粘连，路径是可预测的。”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坐在第二排的巴西医生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了一下又戴回去，然后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角落里那个年轻住院医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条从对侧皮层进入的路径弧线，在旁边标了“无粘连”三个字。
郑秀雅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屏幕上那条被激光笔标出来的对侧路径。她把两只手从讲台边缘收回来，交叠在身前，目光在路径和肿瘤之间来回走了一趟。沉默了五秒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对侧入路——我没想到。这个入路我做的不多，对侧的角度不太熟。而且对侧入路的操作空间更窄，一旦偏了就是功能区。”
“因为对侧入路的操作角度更刁。但对你来说不难。”苏清月把激光笔放回讲台上，转过头来看着她。
郑秀雅抬起头来：“你觉得我能做？”
“你做了十年手术。对侧入路做过多少次？”
郑秀雅想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身前交叠着，拇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几十次。大部分是凸面肿瘤，这个位置的没做过。”
“那为什么不做？”苏清月问。
郑秀雅站在讲台旁边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白色的路径虚线，又抬头看了看苏清月。然后她笑了一下。那道笑容跟她在台上演讲时的不同——嘴角的弧度更松弛，酒窝陷得浅一些，像一层被拉开一半的窗帘。“苏医生。”
“嗯？”
“你刚才那句话——是在教我。”
“不是教。是讨论。”苏清月的声音跟刚才分析瘢痕信号特征的时候差不多。
“但你比我做得好。所以是教。”郑秀雅把一只手从身前放下来，搭在讲台边缘。
苏清月看着她，把两只手插回了白大褂口袋里。她没有立刻接话，停顿了一拍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前在霍普金斯的时候，也教过我。”
郑秀雅愣住。她的手在讲台边缘停住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记得那次？”
“记得。你做了一台颞叶癫痫手术。我在旁边看。你当时说‘这个入路要注意面神经’。你边说边用镊子点了点颞叶内侧的位置，让我看面神经的走行跟切除边界之间的关系。那台手术做完之后，我回去查了四篇文献。”苏清月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回忆手术流程差不多，像在把一段已经存档的影像调出来重放了一遍。
郑秀雅看着她，沉默了两拍。她的目光在苏清月脸上停着，眼轮匝肌周围松了松，又收紧了。“你居然记得。”
“重要的事都记得。”
郑秀雅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搭在讲台边缘的手指，那道被顶灯照出来的浅影落在纸面上，跟病例资料上那些红笔批注叠在一起。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过的事情：“那天我还以为你没听。我在台上讲的时候你看上去很平静，没有点头也没有记笔记。我以为你只是来走个过场。”
“听了。记了。回去查了文献。”苏清月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只手搭在讲台边缘，另一只垂在身侧。
郑秀雅看着她。她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某种释然。那层释然像一道被慢慢拧松的阀门，从她的眉间开始松开，沿着颧骨往嘴角走了一趟，最后停在了酒窝的位置。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明天晚上有闭幕晚宴。你来吗？”
“来。”苏清月说。
“那我们喝一杯。”
“好。”
郑秀雅把讲台上的病例资料收起来，合上了文件夹。她转身往讲台侧面走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了苏清月一眼，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然后继续走了。她的高跟鞋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近到远，在会议室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笑笑从后排站起来，手里的速成本被她翻到了空白页，笔尖停在纸面上。“师姐，你们刚才——”
“回去再说。”苏清月拿起讲台上那杯没喝过的水，跟着人流往门口走。
林笑笑跟在她旁边，把那本速成本翻开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四天。郑秀雅带了一个二次手术的病例。师姐建议对侧入路。郑秀雅说‘你是在教我’。师姐说‘你以前也教过我’。”她写完把笔帽扣上了，合上本子，快步追上了苏清月的脚步。走廊尽头，顾言深站在电梯口等着，手里拎着苏清月落在座位上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