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例讨论会结束后,人从会议室里往外走,走廊上挤了一阵,有人去咖啡台续水,有人站在窗边翻刚才记的笔记。
苏清月把U盘收好,把讲台上那杯没喝过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她刚走到拐角,身后传来一声不高但清楚的叫法。
“苏医生。”
苏清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郑秀雅站在走廊中间,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拿着那份病例资料,纸页被她卷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筒。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在苏清月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住了。
“你刚才那个病例——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郑秀雅的声音比刚才在讨论会上低了一些,像在问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问出口的事情。
“术后一年。复查无复发。认知功能正常。上个月回学校了。”苏清月回答的时候语气跟刚才在台上说“我选不确定的那个”的时候一样平,但尾音比那句话轻了一点。
郑秀雅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卷成筒状的病例资料,把纸页展开了一部分又合上了,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被当面确认的信息。“所以你赢了。”
“不是赢。是选了一条不同的路。”苏清月把水杯换到左手拿着。
“那条路更险。”郑秀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但结果更好。”苏清月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句已经被她确认过很多次的话。
郑秀雅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贴着墙面,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走廊顶灯的光线均匀地铺下来,在她脸上投了一道浅浅的影子。她靠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你知道吗——三年前我输给你的时候,我觉得是你运气好。那个主治岗位的面试,你抽到的病例恰好是你做过很多次的那种,我抽到的病例偏门。我当时觉得不公平。”
“现在呢?”苏清月问。
“现在我觉得——”郑秀雅从墙面上直起身来,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是你敢。”
“敢什么?”
“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敢在别人退缩的时候往前一步。那个儿科病例,换了别人可能就选放疗了。因为手术的风险太高,万一出事职业生涯就完了。但你没有犹豫。你在讨论会上说‘我选不确定的那个’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有排骨’一样。”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把杯子从左手换回右手,杯壁上的水汽在她指腹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湿痕。
郑秀雅站直了。她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拿下来,搭到了另一边肩膀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明天还有两天。我准备了另一个病例。比今天的更难。”
“我等着。”苏清月说。
郑秀雅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近到远,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林笑笑从走廊拐角的绿植后面冒出来。她手里攥着那本速成本,封面上的折痕比刚才更深了,脚步压得很轻但走得很快,在苏清月旁边站定的时候先喘了一口。“师姐,刚才那段对话——”
“怎么了?”苏清月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空杯拿在手里。
“她好像在夸你。”
“不是夸。是分析。”苏清月把空杯丢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杯底碰到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分析什么?”
“分析她为什么输了。”
林笑笑想了想,把那本速成本翻开到空白页,但没有写,笔尖悬在纸面上:“那她分析对了?”
“分析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确实敢。但另一半她没说。”
“哪一半?”林笑笑把笔尖收回来,按在纸面上。
“我敢是因为我背后有人。赵一鸣标数据、孙雨萌调模型、林笑笑写报告——我一个人做不了那台手术。”苏清月把垃圾桶旁边的走廊通道让开,朝会场方向走了。
林笑笑站在走廊上,速成本摊开在手里,笔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看着苏清月的背影走远了半步,然后低头把速成本合上了,掏出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师姐刚才说‘我敢是因为背后有人’。”
秦墨的消息回得很快:“她背后有你。”
林笑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停了一拍。屏幕还亮着,那行字的底部带着秦墨惯用的那个短促的句号。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追了上去。走廊尽头,苏清月正站在电梯口按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笑笑刚好追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门合上了,金属壁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并排站着。林笑笑偏头看了苏清月一眼——师姐正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表情跟今天早上进会场的时候一样平。她什么也没再问。电梯到了楼层,门滑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往会场的方向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