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后,人从宴会厅里往外走,有人回房间收拾行李,有人去大堂吧继续聊。
苏清月从宴会厅侧门出来,沿着走廊往露台方向走。
她手里端着半杯果汁,是刚才从吧台拿的。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推开之后,露台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热带植物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暖烘烘的,跟白天那种潮热不太一样,晚上稍微凉了一层,但风里还是带着湿意。
露台上摆了几张藤编的户外沙发,靠栏杆那边站了几个人,手里端着酒杯在聊天。
苏清月走到栏杆旁边,把果汁放在扶手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光。
新加坡的夜景从露台望出去铺成一片,远处的滨海湾金沙顶上那盏灯像一根竖着的白线,底下的楼群参差排列,窗户的灯光密密地亮着,把整片天际线填满了。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叩在露台地砖上的声音从玻璃门方向过来,频率不快。郑秀雅端着一杯香槟走到她旁边,也把杯子搁在栏杆上,两只手搭着栏杆。
“你不喝酒?”郑秀雅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手里那杯果汁移到她脸上。
“明天要飞回去。后天有手术。”苏清月把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栏杆上磕了一下。
“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算在前面。”郑秀雅把香槟端起来抿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沿上留了一点浅色的唇印。
苏清月看着她:“你也是。今晚你只喝了半杯,剩下的时间都在跟人谈合作。”
郑秀雅笑了一下,那声笑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很短。“被你看出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露台下面是一条街道,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被距离削弱了一层。远处的灯光在夜空中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盏是哪一栋楼的。
郑秀雅先开口了。她把香槟杯端在手里,手指搭在杯脚上,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灯光上,像在对着那片光说话:“三年前我输给你的时候——我恨过你。”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把果汁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郑秀雅偏过头来看着她,杯脚在她手指间转了一下。
“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跟现在不一样。”苏清月把杯子放回栏杆上,手指搭在扶手的边缘。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比现在亮。但那种亮不是善意的。像一个人在盯着对手的刀口看。”苏清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她分析病例差不多,平而准。
郑秀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道笑容比之前在台上时松弛得多,酒窝陷得深了一些。“现在呢?”
“现在——”苏清月看着她,把果汁杯从栏杆上拿起来,“现在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同行。”
“因为我现在才看懂你。”郑秀雅把香槟杯也端起来了,但没有喝。
“看懂什么?”
“看懂你不是靠运气。”郑秀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事情,“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你标五万张图,是因为你知道数据质量决定模型上限。你带头做标注,是因为你知道流程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你选对侧入路,是因为你算过风险。你每一步都提前想了三步。我不是输在运气上,我是输在——我没有想到这些。”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把果汁杯放回栏杆上,两只手重新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光。
郑秀雅也看着远处。“我回国之后发了很多文章。每篇都想要证明——‘我也可以’。每篇文章投出去之后我都在等审稿意见,看到‘接受’两个字的时候会松一口气,然后开始下一篇。但那口气松不了多久。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追什么东西。”她停了一下,把香槟杯从右手换到左手,“但我今天看了你的病例讨论之后,突然觉得——我一直在追你的背影。”
“你没有追我的背影。”苏清月转头看着她。
“那我在追什么?”
“你在追你自己的标准。”苏清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发的那些文章,我不一定发得出来。你有些研究方向——比如荧光引导——做得比我深。你今天带来的那个二次手术的病例,我仔细看了,瘢痕组织的信号特征我也没有现成的处理方案。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你在你的方向上做了很多我没有做过的事。”
郑秀雅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她把香槟杯放回栏杆上,两只手搭着扶手,目光在苏清月脸上停着。“你在夸我?”
“在陈述事实。”苏清月把果汁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杯底放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郑秀雅低头看着杯里那点香槟。气泡从杯底升上来,一串一串的,碰到液面就散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苏清月。”
“嗯?”
“明年我在首尔办一个神经外科论坛。你来吗?”她把杯子端起来,但没有喝,像在等一个答复。
“来。”苏清月说。
“那我给你留一个主题发言。”
“好。”
郑秀雅把杯子举起来,朝苏清月的方向偏了偏。杯口在夜色里折了一点远处灯光的光。“那——为明年。”
苏清月把果汁杯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两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果汁和香槟在杯壁上各自晃了一下。苏清月看着郑秀雅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为明年。”
两个人站在露台上,把杯子收回来各自喝了一口。远处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些是楼上的哪些是街上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郑秀雅额前那缕碎发掀了一下,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廓边缘停了一拍又放下来了。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并排站在栏杆旁边,看着远处那片灯光。
露台玻璃门后面,林笑笑蹲在门框边沿,手机举在面前。她从门缝里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两个身影并排站在栏杆旁边,一个穿墨蓝色连衣裙,一个穿黑色开衫,手里各端着一只杯子,背后的夜景被虚化了,只有远处那盏金沙顶上的灯在画面右上角亮着。她把照片发到正义小分队群里,配了一行字:“师姐跟郑秀雅和解了。”
秦墨的消息几乎是在她发送的同时弹出来的:“真的?”
“她们刚才在碰杯。我拍了照。”林笑笑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档,确认照片没有拍糊。
群里安静了两拍。然后顾言深的头像亮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句号。
秦墨追了一条:“句号是什么意思?”
顾言深的消息隔了几秒才弹出来,只有一行字:“意思是——她做到了。”
林笑笑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从眼前放下来。她蹲在玻璃门后面,膝盖有点酸,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知道“她做到了”是什么意思——师姐把对手变成了同行。这件事比赢得任何比赛都难,因为赢比赛只需要赢一场,把对手变成同行需要让对方从心里认可你走的路。
她把手机收起来,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露台的方向。苏清月和郑秀雅已经转过身来了,两个人正往玻璃门这边走。林笑笑缩回身子,快步退到走廊拐角的墙后面,靠着墙壁站定了,等那两个人从露台进来之后再从拐角出来。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地响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