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飞机上，四个人又坐在同一排。
林笑笑靠窗，秦墨坐中间，苏清月和顾言深坐在过道另一边。
飞机起飞后没多久，机舱里的灯调暗了一档，有人拉下了遮光板，有人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半寸。
林笑笑没有睡。
她把那本峰会的会议手册从包里翻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手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被她这几天的翻动磨出了一道浅白的毛边，内页里夹着几张她随手塞进去的便签纸，有的写着英文单词，有的画着路线图。她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手指沿着日程表一行一行划过去。
“师姐，你这次一共参加了——三场主论坛、四场病例讨论、两个海报环节。”她偏过头去看着苏清月，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因为机舱里大多数人都在休息。
“嗯。”苏清月靠在椅背上，膝盖上盖着顾言深那件外套，外套的袖子搭在她膝盖两侧，像两条垂下来的带子。
“你下次还会来吗？”
“会。明年在首尔。”
“郑秀雅那个论坛？”
“对。她今天发了我一封邮件，说论坛的主题是‘复发胶质瘤的综合治疗’，让我准备一个关于AI导航在二次手术中的应用的发言。”苏清月把外套的一角往上拉了拉，盖住手肘的位置。
林笑笑翻到手册最后一页。那是下一届峰会的预告页，整页印了一张首尔的夜景照片，底下一行小字写着“2027 Global Neurosurgery Forum · Seoul · October”。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我们还会去吗？”
“你想去就去。”
“我当然想去！”林笑笑把手册合上了，两只手按着封面，“但我得先把英文练好。这次要不是有你们在，我连点菜都不敢点。”
“你这次已经进步了。”苏清月说。
“哪里进步了？”
“你点菜的时候没问我。”
林笑笑想了想。她确实在晚宴后半段自己看了菜单点了甜点，全程没有问苏清月。服务员端来那份舒芙蕾的时候她自己接过去的，没有回头确认。“我什么时候会的？”
“你看了秦墨怎么点，然后自己试了。”苏清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说“你会议纪要过了”差不多，但尾音比那句话轻了一点。
林笑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秦墨。他正低头翻那本2003年的词典，手指沿着某一页的字母顺序往下滑，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词条。
“他在干嘛？”林笑笑问。
“查词典。”苏清月看了一眼。
“现在还查？都吃完了。”
“他是在补课。怕下次点错。”
林笑笑沉默了一下。她看着秦墨低头翻词典的样子——他那本词典的封皮已经卷得厉害，边角用透明胶带贴过两回，书脊上有一道裂痕，但他翻页的动作很稳，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他纳入日常流程的操作。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秦墨说了一句：“别查了。下次我教你。”
秦墨抬起头来。他的手指还夹在词典的某一页里，眼睛看着林笑笑的方向，像在确认那句话是不是真的。“你教我？”
“对。我现在会看菜单了。基本的那些菜名都认识了。”林笑笑把会议手册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封面上，“‘鸡胸’、‘鸭胸’、‘牛颊肉’、‘章鱼’——这些我都知道长什么样了。你要背的那些，我可以帮你。”
秦墨把那本词典合上了，塞进前面座椅背后的收纳袋里。“那行。下次你点。”
“我点。”林笑笑说。
顾言深坐在苏清月旁边，偏头看了他们三个一眼。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自然弯曲着，目光从林笑笑那边移到苏清月这边，停了一拍，又收回去看着前方。
苏清月转头问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回去之后还有三台手术等着。”顾言深的声音不高，机舱里的背景噪音把他的尾音削短了一点。
“我也是。五台。”苏清月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那你先睡一会儿。”
“不困。”苏清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皮确实还抬着，但她说话的语气已经比刚才慢了一拍。
顾言深把自己的外套从她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抖了一下，盖到她肩膀的位置，袖子绕到前面来搭在她胸前。“那你盖上。飞机上冷。”
苏清月没有推辞。她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两只手缩进袖子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顾言深坐回去，把自己的座椅靠背往后放了半寸，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也闭上了眼。
林笑笑在后面看着他们俩。她转过头来对秦墨说了一句：“他们俩每次坐飞机都这样。”
“哪样？”秦墨正把毯子从座位底下抽出来。
“一个说‘不困’，一个说‘那你盖上’。”
秦墨想了想。他把毯子展开了一半，搭在膝盖上。“我们以后也会这样。”
林笑笑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那你现在把外套脱了。”
“为什么？”
“我冷。”
秦墨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递过去的时候衣袖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她把它重新接住了，搭在膝盖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在闭眼之后翘着，那道弧度不大，但在机舱顶灯调暗之后的光线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飞机往北飞。窗外的云层厚厚地铺展开来，被夕阳的余光照成了暖金色。机舱里安静着，有人在翻杂志，有人在看屏幕上的航线图，有人在座位上睡着了。四个人两两并排坐着，各自闭着眼。苏清月的外套滑到了手肘的位置，她没拉上来。顾言深睁了一只眼看了看，伸手把外套往上拽了拽，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秦墨的毯子掉了一半到地板上，他低头捡起来，盖回林笑笑膝盖上，自己那边只搭了一个角。林笑笑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半截毯子，什么也没说，把自己这边匀了一半给他。
飞机继续飞。航线图上的小图标已经过了南海，正朝着北边的方向移动。窗外的金色云层慢慢变暗了，变成了灰色，又变成了深蓝色。机舱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频的嗡嗡声和偶尔有人翻页的细碎声响。四个人并排靠着座椅，各自的外套和毯子搭在各自该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