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樟宜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窗外阳光白晃晃的,跑道上有一层被热带空气蒸出来的薄雾。
飞机滑行的时候林笑笑整个人趴在窗户上,额头抵着玻璃,鼻子压扁了也没管,眼睛盯着外面看了三分钟。
“师姐你看那个瀑布!在商场里面!那个楼中间有一条瀑布!”
她的手指戳在玻璃上,指尖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嗯。”
苏清月正在把护照和登机牌收进包侧兜里,头没抬。
“那个花!那个树!那个——那棵树长在楼顶上了!”林笑笑的声音一截比一截高,像在给窗外那些景物做现场播报。
“林笑笑。”苏清月把包拉链拉好了。
“啊?”林笑笑回过头来看着她。
“你先把行李拿好。后面的人等着下飞机。”苏清月偏了偏头,示意她身后。
林笑笑回头一看,后面一排的乘客已经站起来了,有人背着包站在过道里等着,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缩了一下脖子,把靠窗那个位置让出来,弯腰拖出自己的箱子,轮子在座椅之间磕了两下,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让一下”,侧身挤进了过道。她拖着箱子往前走了两步,箱子撞到了前排椅背的金属杆,发出一声闷响。
出了机场之后,峰会主办方派了车来接。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出口通道旁边,司机站在车门前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印着“Global Neurosurgery Summit”和几个名字。苏清月走过去确认了名字,司机帮他们把箱子装进后备箱。林笑笑看着自己的两个大箱子被塞进去,又看了一眼苏清月那个只占了一个角落的登机箱,把嘴抿了一下。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机场高速转入了市区道路。热带植物在道路两边铺开,棕榈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斜着,雨树巨大的树冠把路灯都遮了大半。林笑笑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又贴上了玻璃,嘴里小声念叨着“那个花是紫色的”“那个楼是绿色的”之类的话。秦墨坐在她旁边,把那本2003年的词典翻开到“热带水果”那一章,手指从“mango”划到“papaya”,嘴里无声地念着。顾言深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从上车开始就在翻手机,屏幕上是一封英文邮件的正文,他看完了之后锁了屏,目光落在窗外。
酒店是峰会指定的接待酒店,大堂挑高很高,吊灯垂下来一串串金属片,转门把外面的热空气隔绝在外面。苏清月办入住的时候林笑笑站在旁边,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凑到苏清月耳边说了一句:“师姐,这个大堂比我们医院门诊大厅还大。”
“嗯。”苏清月把房卡分好,递给林笑笑一张,又递给秦墨和顾言深各一张。她自己的那张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晚上有欢迎酒会。七点开始。在大堂旁边的宴会厅。”苏清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会议日程卡,“你们把东西放好,六点半在大堂集合。”
林笑笑接过房卡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那个浅绿色的本子翻开到第一页,手指点着“你好 = Hello”那一行看了两秒,又合上了,转身往电梯方向跑了。
晚上六点半,四个人在大堂集合。林笑笑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脚上穿了一双新的低跟皮鞋,鞋面锃亮。秦墨穿了一件深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子没有卷起来。顾言深还是深灰色西装外套和深色长裤,但他把那件外套的扣子系上了,领口的折痕压得平整。苏清月换了一件黑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裙子长度到膝盖下方,整个人站在那里跟平时穿白大褂的样子判若两人,但她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像在等一台手术的术前准备完成。
欢迎酒会在宴会厅里。圆桌摆了十几张,铺着白色桌布,每张桌上都放了一个细长的花瓶,插了一枝白色的胡姬花。背景里有钢琴声,不紧不慢地铺在人群的交谈声底下。苏清月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拿起桌面上那份会议手册翻到明天日程那一页。林笑笑坐在她旁边,目光从宴会厅这头扫到那头,像一个正在整理信息顺序的观察员。
“师姐,明天上午开幕。下午是主论坛。后天上午是你发言。”林笑笑把会议手册翻到跟她同一页,手指沿着日程表往下划。
“嗯。”苏清月翻到手册下一页。
“你第几个?”
“第五个。”
“那你前面的人讲什么?”林笑笑把手册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知道。但有一个——”苏清月翻到下一页,手指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一拍,“郑秀雅。韩国首尔大学医院神经外科。”
林笑笑看着苏清月翻页的手指停住了。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眨一下眼的功夫,但林笑笑跟了她快一年,能分辨出她翻页的节奏是正常还是慢了半拍。她开口问了一句:“师姐你认识她?”
苏清月把手册合上了,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封面边缘:“认识。”
“什么关系?”
“霍普金斯同期。”
林笑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身体前倾:“同期?同学?”
“不是同学。是竞争对手。”苏清月把封面上的手指收回来,搁在桌沿上。
林笑笑的表情亮了一下。她等了大约两秒才把下一个问题放出来:“什么竞争对手?”
苏清月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三年前在霍普金斯,我跟她竞争同一个主治岗位。我拿到了。她没拿到。”
“然后呢?”林笑笑的手撑在桌面上,手指收拢了。
“然后她回国了。这几年发了十几篇顶刊,做得不错。”苏清月把杯子转了小半圈,杯沿在她指间停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林笑笑坐在座位上消化了一下那几句话。她转头看了一眼秦墨——秦墨正低头翻菜单,但明显没有在看菜名。秦墨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跟她对了一下眼神,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了顾言深。顾言深面无表情地坐在苏清月旁边,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搁在膝盖上。但林笑笑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停住了。
秦墨把身子往顾言深那边偏了偏,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老顾,你知道这个郑秀雅吗?”
“知道。”
“她什么样的人?”
“很强。”顾言深把面前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跟桌面接触的声响比平时轻了一些。
“跟你女朋友比呢?”秦墨把菜单合上了搁在一边,身体微微朝他的方向转过去。
顾言深想了想。他偏头看了一眼苏清月——她正在跟旁边一位不认识的外国医生用英文寒暄,语速不快但用词干净利落。他把目光收回来,开口说了一句:“风格不同。”
“什么风格?”
“苏清月是‘我先做了再说’。郑秀雅是‘我先说了再做’。”顾言深把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判断的落点。
秦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那份菜单重新翻开,翻到甜品那一页,手指在“Mango Sticky Rice”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林笑笑听着他们说话,目光在苏清月和顾言深之间来回移动了一趟。她把那本浅绿色的速成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到“手术入路”那一页,在页脚又画了一道折痕,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封面。宴会厅里的钢琴声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服务员开始上第一道菜,白色的瓷盘里盛着冷盘,菜品的名字印在菜单上,林笑笑低头看了一眼那行英文,又打开速成本翻到“食物”那一章。她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笔尖悬在“surgical approach”那行字的上方停了一拍,然后低头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明天。第五个。郑秀雅。”她写完把笔帽扣上了,抬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的方向——师姐正把面前那盘菜推到一边,拿起会议手册重新翻到明天日程那一页。她的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台已经完成了术前准备的手术,就等着明天到台上站到该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