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冲进顾言深办公室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晃回来,差点拍在他后脑勺上。
他没管,直接冲到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往前倾着,像怕顾言深听不见似的,张嘴就喊了一句:“老顾!峰会在新加坡!”
顾言深正在写一份胸外科的术后随访报告,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走了一行。他没有抬头:“我知道。”
“苏主任带林笑笑去,那你呢?”
秦墨的手还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也去,胸外科有发言。”
顾言深翻了一页报告,声音跟平时说“排班表调了”的时候差不多平。
秦墨松了口气。
他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退后半步,椅子都没拉,直接开口:“那我也要去!”
顾言深放下笔,抬头看着他。
那道目光在秦墨脸上停了一拍,像在评估一个已经提交上来的方案是否具备基本可行性:“你去干嘛?”
“给林笑笑当翻译!”秦墨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他已经在这个答案上提前下过功夫的自信。
顾言深把笔帽扣上了,靠进椅背里,目光从秦墨的脸上移到桌角那盆绿萝的叶尖上,又收回来:“你会英文?”
“会一点。”秦墨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间距。
“点菜够吗?”
“够!”秦墨把那个间距放大了,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我专门学了几句——‘This one’、‘That one’、‘No spicy’。”他每说一句就伸出一根手指,三根手指竖在胸前,像一个完成了预习的学生在展示他的学习成果。
“那够用。”顾言深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翻开报告。
秦墨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很短的一声。他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切换到一个更严肃的讨论频道:“老顾,峰会上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别乱点菜。”
“为什么?”秦墨的眉头动了一下,像在接收一个他还没完全理解其背后逻辑的提醒。
“苏清月说去年有个医生在峰会上点了道‘sea cucumber’——以为是黄瓜,上来一盘海参。他过敏,被送去医院了。”顾言深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复述一段已经被归档的旧病例。
秦墨的表情从刚才的自信变成了一种正在重新计算风险的状态。他低头掏出手机,解锁之后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顾言深:“那我先查菜单。”
“嗯。”顾言深把报告翻到下一页,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
秦墨低头刷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偶尔停下来点开一个页面又退出来,手指在搜索框和词条之间来回切换。顾言深写完了那页报告的最后一个数据,合上文件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秦墨正低头查单词,眉头微微压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念某个英文词的中文意思。他的刘海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而翘起来一小撮,搭在额角上,他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顾言深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天后,四个人在机场集合。苏清月到得最早,她站在值机柜台旁边靠柱子站着,手里只有一个登机箱,银灰色,万向轮朝外。箱子的侧面贴了一张行李条,底下一行小字印着“律和医院”。她把登机箱放在脚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林笑笑是第二个到的。她拖着一个大箱子从机场入口方向走过来,箱子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低沉的轰隆声。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箱子——比第一个稍微小一号,但颜色更亮,是深蓝色的。两个箱子的提手都缠了行李带,带子上用马克笔写了字。她把两个箱子并排停在值机柜台前面的秤旁边,弯腰把大箱子提上秤,胳膊绷得紧紧的,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苏清月从柱子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秤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她脚边那个还没上秤的箱子:“你带这么多干嘛?”
“礼服、正式装、备用正式装、晚宴装——”林笑笑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根,“——还有一套备用的备用。万一第一天衣服弄脏了可以换。”她的语速跟她平时报会议纪要要点的时候差不多,每一件都有明确的用途。
“就一周。”
“但每天要换不一样的衣服!峰会上有拍照!我代表的是律和医院的形象,总不能让其他国家的人觉得我们天天穿同一件吧。”林笑笑把第二个箱子也提上秤,秤盘上的数字跳了跳。她喘了一口气,把箱子搬下来。
苏清月看了一眼她箱子上的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圆滚滚的,分了两行。第一行写着“林笑笑专用”,第二行写着“东南亚峰会装备·共四套”。那个“四套”的“四”字写得很大,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她没说什么,把自己的登机箱提上秤,秤盘上的数字跳了一拍就稳住了。
秦墨是第三个到的。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肩膀上挎着一个包,走到值机柜台前面的时候先东张西望了一圈,看见苏清月站在柱子旁边才松了口气。他凑过去,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地上,从包侧兜里掏出一本书,举到苏清月面前:“苏主任,我带了词典。”
苏清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本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英汉餐饮词汇大全》,书脊上有一道用透明胶带贴过的裂痕,边角卷起,封面右下角的出版年份字体很小但印得很清楚。她伸手接过去翻了一下版权页,目光在年份那一行停住了:“你从哪儿买的?”
“网上。二手书店。卖家说这是‘出国必备’。”秦墨把包往肩膀上提了提,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在卖家评价里确认过其可靠性的笃定。
“哪年的版?”苏清月把书还给他。
秦墨翻了翻版权页,手指在年份那一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两秒:“——2003年。”
苏清月沉默了一秒。她的目光从版权页上的2003移到秦墨脸上,停了一拍才开口:“那上面的菜名可能跟现在的菜单对不上。新加坡有些餐厅的菜名从英文转成了本地拼法,老版本查不到。而且03年到现在都二十多年了,有些词条的意思也变了。”
秦墨的表情从刚才的踏实变成了一种正在重新计算的状态。他把词典合上,两只手夹着书脊,手指在书页边缘压了压。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行“英汉餐饮词汇大全”的字样,像在重新评估它的实用性。顾言深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力度不重:“到了新加坡我给你重新下一本。”
秦墨抬起头来看着他:“老顾你会帮我?”
“到了再说。”顾言深把自己的登机箱放到传送带上,箱子滑走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它是否能顺利到达。
四个人上了飞机。林笑笑靠窗,秦墨坐中间,苏清月和顾言深坐在过道另一边。林笑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封面是浅绿色的,第一页上印着一行手写的字。秦墨凑过去看,标题是“峰会英文速成·林笑笑专用”。第一页写着:“你好 = Hello。谢谢 = Thank you。这个多少钱 = How much is this?”每一行后面都用铅笔标了发音,字迹比正文字体小一些,像是她在抄写的时候顺便标注的。
秦墨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下。他把身子往林笑笑那边偏了偏,声音压得比机舱的背景噪音低一格:“林笑笑。”
“干嘛?”林笑笑没抬头,笔还在纸面上移动,正在“这个多少钱”后面补一个问号的写法。
“你是去开医学峰会,不是去旅游。”
“我知道。但这些基础的我得会。万一到了那边迷路了、要买东西呢?”她把笔帽扣上了,抬头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背‘手术入路’和‘神经导航’?”秦墨的尾音带着一种正在向她确认优先级的认真。
林笑笑愣住了。她低头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果然,“手术入路 = surgical approach”印在倒数第二行,旁边还有她标注的音标。她看着那行字,又翻回第一页,来回翻了两次,像在确认自己这些天背诵的顺序是否错位了。她小声说了一句:“我从第一页开始背的。因为第一页最简单,背完了再往后……”
“你准备了一周,背的全是旅游英语。”秦墨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她的侧脸,语气里没有取笑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观察到的事实。
林笑笑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了起来。她把本子合上压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封面,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我后面会背的。先背基础,再背专业。基础打好了后面的才记得住。”
苏清月从过道另一边探过头来。她的椅子稍微往后靠了一点,目光越过顾言深的肩膀落在林笑笑那边:“她背了三天‘你好’。”
林笑笑把本子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师姐你偷看我!”
“你的本子刚才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你好’那页折了角,旁边还标了三次正字。”苏清月把目光收回去,靠回椅背里,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核实过的观察结果。
秦墨在旁边笑出了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溢出来,不大,但在机舱低沉的背景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楚。林笑笑拍了他一下,力度不大,拍在他胳膊外侧的布料上:“你笑什么!你词典还是2003年的!”
“但我会‘This one’和‘No spicy’!”秦墨把那本旧词典从包里抽出来举了一下,像在展示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可行性的装备。
“那你点菜的时候别找我!”林笑笑把头转过去对着窗户,不再看他。
“那我找老顾。”秦墨把词典收起来放回包里,语气里带着一种退而求其次的笃定。
顾言深在前排头都没回。他的声音从椅背后面传过来,不高但清楚:“我帮苏清月点。你自己点自己的。”
秦墨的嘴张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林笑笑的后脑勺,又看了看前排那两个人的椅背,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这对——”
苏清月从过道那边偏过头来,下巴搁在顾言深的椅背边缘:“这对什么?”
秦墨把那本词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封面,认真想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这个答案已经过了他自己的审核:“这对——很配。”
林笑笑把本子盖在脸上,不想说话了。机舱里的灯调暗了一些,窗外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暖色。她过了一会儿把本子从脸上拿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秦墨低头翻词典的样子——他把那本2003年的旧书翻开到“甜品”那一章,手指沿着字母顺序找“芒果”那一行,嘴里无声地念着“M-a-n-g-o”。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翻开自己的“速成本”,翻到“手术入路”那页,用笔在页角画了一个新的折痕,然后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