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苏清月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照例堆着十几封未读，最上面几封是院内通知和科室排班确认，她往下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了一封英文邮件上。
发件人栏写着“World Federation of Neurosurgical Societies”，标题是加粗的：Invitation to the 2026 Global Neurosurgery Summit。
她点开看了。
屏幕上的英文排得工整，段落之间留白均匀。
峰会地点：新加坡。
时间：下个月中旬。
主题：“创新与融合——神经外科的未来十年”。
邮件正文第三段写着邀请她做主题演讲，分享AI导航系统的临床经验，时长二十分钟，外加十分钟问答。落款是联合会学术委员会主席的签名，底下附了联系人的邮箱和电话。
她把邮件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把时间地点那一行重新扫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端起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师姐！”
林笑笑从门缝里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排班表，“你在看什么？”
“国际峰会邀请函。”
林笑笑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的排班表差点滑出去：“国际峰会？！哪儿的？”
“世界神经外科联合会。新加坡。”
“你要去做演讲？！”林笑笑把排班表拍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几行英文，虽然看不懂全部内容，但“Invitation”和“Summit”这两个词她还是认得的。
“嗯。”
“全英文的？！”
“嗯。”
林笑笑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三秒才合上。她把那叠排班表推到桌角，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师姐——你以后是不是要变成那种‘全世界飞来飞去开会’的人了？”
苏清月放下鼠标，靠进椅背里看着她：“开会是顺便的。主要目的是去看看别人在做什么。我们的AI系统在国内跑得不错，但国际上有没有类似的研究、做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可以借鉴的思路——不去看看就不知道。”
“那你去几天？”
“一周。你跟我去。”
林笑笑愣住。她撑在桌沿上的手收了回去，退后一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对。你当随行秘书。”
“但我英文——”林笑笑的声音降了下去，她把后半句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不太好。”
“你英文不好才要出去练。总不能一直躲在我后面。你会议纪要已经过了关了，接下来该练练怎么跟外院的人对接、怎么在国际场合做记录、怎么把别人的经验带回来。”苏清月的语气跟她安排一台手术的术前准备差不多，平而短。
林笑笑站在原地，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紧张加兴奋。那种混合的东西在她脸上交替着出现，像有人在她面前同时打开了两扇方向不同的门。“那我——我回去背单词。”
“背什么单词？”
“医学单词。神经导航、术中监测、术后管理——”林笑笑的语速快了一截，像在翻一本她自己脑子里已经列好的清单。
“峰会上一半的人都聊生活。你背的那些用不上。”苏清月把邮件关掉了，重新打开桌面上的排班表。
林笑笑想了想，嘴角那根线微微往下压了压：“那背什么？”
“背菜单。峰会晚宴有英文菜单。”
林笑笑的表情僵住了。她看着苏清月低头改排班的侧脸，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的方向，师姐正低头在排班表上画圈，像在标记一个已经被她确认过的时间窗口。
但林笑笑不知道的是，秦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已经开始了另一种准备。她在走廊上掏出手机给秦墨发了条消息，只写了三个字：“新加坡。”后面跟了一个哭脸。秦墨的回复比她预想的快得多，而且是语音。她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快速翻动什么东西的背景音传出来：“老顾刚才跟我说了！峰会在新加坡！苏主任带你去的对不对？我也要去！”
林笑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停在走廊中间：“你去干嘛？”
“给林笑笑当翻译！”
林笑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重新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你会英文？”
“会一点。”
“点菜够吗？”
“够！我专门学了几句——‘This one’、‘That one’、‘No spicy’。”
林笑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这条回复，嘴角那道弯度从嘴角开始往上延展了一点。她回了一句：“那够用。”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往自己工位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又补了一条：“你别乱点菜。你上次在食堂点了个‘师傅推荐’，上来一盘炒猪肝。”
秦墨秒回：“那是我没看清菜单。这次我提前查。”
三天后，四个人在机场集合。林笑笑拖着两个箱子，箱子上贴了一张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圆滚滚地写着“林笑笑专用·东南亚峰会装备·共四套”。她在托运柜台前面把箱子提到秤上的时候胳膊绷得紧紧的，箱子落地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苏清月站在她旁边，手里只有一个登机箱，尺寸比她平时出差用的稍大一号。她看着林笑笑把第二个箱子往秤上搬，没有动手帮忙。
“你带这么多干嘛？”苏清月问。
“礼服、正式装、备用正式装、晚宴装——”林笑笑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了一下，“——还有一套备用的备用。万一第一天衣服脏了。”
“就一周。”
“但每天要换不一样的衣服！峰会上有拍照！我代表的是律和医院的形象。”
苏清月看了一眼她箱子上的标签，又看了一眼她因为搬箱子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没说什么。她把登机箱过了安检，站在传送带旁边等它出来。
秦墨从旁边凑过来，手里举着一本封面发旧的册子。册子不大，巴掌宽，封面印着《英汉餐饮词汇大全》几个字，边角卷起，书脊上有一道用透明胶带贴过的裂痕。“苏主任，我带了词典。”
苏清月看了看他手里那本书。封面上的出版年份印在右下角，字体很小但她看清了。“你从哪儿买的？”
“网上。二手书店。卖家说这是‘出国必备’。”秦墨把书翻到版权页，像在确认一道已经标注过的信息。
“哪年的版？”
秦墨低头翻了翻版权页，手指在年份那一行停了一下：“——2003年。”
苏清月沉默了一秒。她的目光从版权页上的2003移到秦墨脸上：“那上面的菜名可能跟现在的菜单对不上。新加坡有些餐厅的菜名从英文转成了本地拼法，老版本查不到。”
秦墨的表情从刚才的自信变成了某种正在重新计算的状态。他把词典合上了，两只手夹着书脊，像在确认下一步该往哪走。顾言深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到了新加坡我给你重新下一本。”
“老顾你会帮我？”
“到了再说。”
四个人上了飞机。林笑笑靠窗，秦墨坐中间，苏清月和顾言深坐在过道另一边。飞机起飞之后林笑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开始写什么，封面页上印着一行字，秦墨凑过去看——标题是“峰会英文速成·林笑笑专用”。第一页写着：“你好 = Hello。谢谢 = Thank you。这个多少钱 = How much is this？”
秦墨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下。他把身子往林笑笑那边偏了偏：“林笑笑。”
“干嘛？”林笑笑没抬头，笔还在纸面上移动。
“你是去开医学峰会，不是去旅游。”
“我知道。但这些基础的我得会。”
“那你为什么不背‘手术入路’和‘神经导航’？”
林笑笑愣住了。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最后一页印着“手术入路 = surgical approach”。她看着那行字，又翻回第一页，来回翻了两次。“我从哪一页开始背的？”她小声问了一句，然后自己回答了，“从第一页。因为第一页最简单。”
秦墨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她的侧脸：“你师姐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准备了一周，背的全是旅游英语。”
林笑笑的脸红了。她把本子合上压在膝盖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我后面会背的。先背基础，再背专业。”
苏清月从过道另一边探过头来。她的椅子稍微往后靠了一点，目光越过顾言深的肩膀落在林笑笑那边：“她背了三天‘你好’。”
林笑笑把本子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师姐你偷看我！”
“你的本子刚才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你好’那页折了角，旁边还标了三次正字。”
秦墨在旁边笑出了声。林笑笑拍了他一下，力度不大，但拍在他胳膊上的声音带着一层已经压不住的窘迫：“你笑什么！你词典还是2003年的！”
“但我会‘This one’和‘No spicy’！”秦墨把那本旧词典举起来晃了一下，像在展示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的装备。
“那你点菜的时候别找我！”
“那我找老顾。”
顾言深在前排头都没回，声音从椅背后面传过来，不高但清楚：“我帮苏清月点。你自己点自己的。”
秦墨的嘴张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林笑笑，又看了看前排那两个人。他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这对——”
苏清月从过道那边偏过头来：“这对什么？”
秦墨把那本词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封面，认真想了一拍：“这对——很配。”
林笑笑把本子盖在脸上，不想说话了。秦墨把那本2003年的词典翻开到“甜品”那一章，手指沿着字母顺序找“芒果”那一行。机舱里的灯调暗了一些，窗外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暖色。林笑笑把本子从脸上拿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秦墨低头翻词典的样子，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翻开自己的“速成本”，翻到“手术入路”那页，用笔在页角画了一个新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