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第一天上午九点，主论坛的灯全亮了。
会场能坐四五百人，前排是各国专家的名牌座位，后面几排坐了随行人员和年轻医生。
同声传译的耳机挂在每个座位侧面，有人提前调好了频道，有人还在低头翻会议手册确认自己的场次。
苏清月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顾言深。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外套扣着，领口平整。
林笑笑和秦墨坐在后面一排——林笑笑靠里，秦墨靠过道，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扶手，但秦墨的手肘一直搭在扶手上朝她那侧偏着。林笑笑手里攥着那本浅绿色的速成本，笔帽已经拔下来了，但她没翻开。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位日本教授，讲的是术中MRI在功能区肿瘤切除中的应用。
第二个是德国医生，内容偏重手术器械的改良。
第三个是巴西的团队代表，语速快，PPT上的图表塞得很满。
苏清月从头听到尾，偶尔低头在手册空白处记几个词，笔尖移动的速度跟平时写病程记录差不多。
第四个，主持人念了名字。那串英文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苏清月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写了下去。
“郑秀雅。首尔大学医院神经外科。”
一个女人从第二排站起来，往台上走。她三十岁上下，短发，发尾利落地卡在耳后。西装剪裁贴身，肩线笔挺，里面是一件白色丝质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她的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叩响，频率均匀。走到讲台前面的时候她站定了，把翻页笔拿起来点了一下屏幕，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台下。她的表情很冷，嘴角平着，眉间的弧度收得很干净。但她开口的时候笑了——那个笑在她的嘴角两侧压出了两道浅浅的酒窝，像在一片刚结冰的湖面上敲了两个小圆点。
“Thank you. Im honored to be here.”她的英文带着首尔口音，语调平稳，每个词的尾音收得干净。
林笑笑小声说了一句：“她英文挺好。”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郑秀雅的演讲主题是“术中荧光引导下的胶质瘤切除”。她从手术指征讲起，逐步过渡到荧光剂的选择、术中显影时机、边界判断标准，每一页PPT都配了高清晰度的术中照片和术后MRI对比。数据扎实，病例完整，其中有两例是复发性胶质母细胞瘤的二次手术，术中荧光显影显示肿瘤边界与术前影像存在偏差，她用荧光引导下的实时调整完成了完整切除。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翻页笔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Before I finish, Id like to share one more thing.”她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台下，从最后一排往前移，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停了一拍。她翻到了附加页，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没有配图。
“Three years ago, I was in a petition. I lost. But that loss taught me something.”她把那行字念完了，然后把翻页笔放回讲台上，两只手撑着讲台边缘，目光扫了一圈台下。
“The person who won that petition is here today.”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在确认每个词都被传递到了该去的位置。“Dr. Su Qingyue. Shes speaking after me.”
台下有人转头看向第三排。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汇集过来，落在苏清月身上。她坐在那里，表情跟开场时没有任何变化，脊背挺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枚银灰色的戒指在会场顶灯下安静地亮着。
郑秀雅在台上笑了一下。那道笑容比开场的时候更明显，酒窝的深度比她刚才进门的时候深了一点点。“I look forward to hearing her talk. Because I want to see if shes still as good as she was.”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前排，落在第三排，停留了两秒。然后她把翻页笔按了一下，屏幕暗下去了。她拿起讲台上的矿泉水瓶，朝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下了台。
林笑笑在后排攥紧了拳头。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本速成本被她压在膝盖下面，封面折了一道印。她偏头看了一眼秦墨，秦墨也正看着她，嘴巴动了一下。秦墨压着声音问了一句：“这是宣战？”
顾言深坐在前排，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姿态跟刚才听其他发言人的时候没有区别。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坐在他旁边一排的人能听见：“是打招呼。”
秦墨从后面探了探身子：“打招呼？”
“韩国人打招呼的方式。先亮刀，再握手。”顾言深的语气跟他平时点评手术方案的时候差不多，尾音收得干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目光落在讲台侧面那道正在往台下走的身影上。
郑秀雅从讲台右侧的台阶走下来。她没有回自己的座位，沿着靠墙的通道往会场后面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的步子放慢了一拍。她偏过头来，目光越过顾言深的肩膀，落在苏清月脸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的时长大概不到两秒，但前排附近有人注意到了，有人低了低头，有人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好久不见。”郑秀雅用中文说的。她的中文发音很标准，每个字的音调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好久不见。”苏清月的声音同样不高，像在回一句已经被时间磨平的问候。
“我等你的演讲。”郑秀雅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抬了一下，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然后又放回去了。
“不会让你失望。”苏清月的声音跟她回答“排班表我调了”的时候差不多。
郑秀雅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嘴角那道弧度还在。她转身继续往会场后面走，高跟鞋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近到远，慢慢被会场的背景音吸收了。
林笑笑从后面凑过来，下巴差点搁到苏清月的椅背边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那层已经被她撑到极限的东西：“师姐她刚才——”
“别说话。”苏清月把面前那本会议手册合上了，放在桌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到我了。”
顾言深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他的手从椅子扶手的侧面伸过来，手指从她掌心的一侧滑进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整个动作大概只有一秒——握手的时间短到像一次普通的触碰，但林笑笑在后面看见了，她看见顾言深的手指在松开之前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放开了。
苏清月从第三排的座位侧身走出来，经过顾言深的椅子，沿着过道往台上走。她的步子跟平时查房的时候一样稳，没有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她走上讲台的时候调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把翻页笔从讲台上拿起来，点开了屏幕上的PPT。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白底黑字，没有配图，没有动画。
“From 1.2mm to 0.28mm——A Journey of Precision.”
她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搭在台面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台下的人看着她——年轻、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和浅灰色开衫，和刚才那个站在同一个位置的女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呈现。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会场的安静程度比刚才那场结束时多了一拍。
她开口了，英文流畅，语速比郑秀雅略快，但每个词的边界清晰。“Thank you. Im Dr. Su Qingyue from Lihe Hospital, China. Today Ill share our experience with AI-assisted intraoperative navigation for neurosurgery.”
她翻到第二页，屏幕上跳出手术室的实景照片，无影灯、导航屏幕、操作台。她开始讲第一台手术的定位精度，讲术前的三维重建建模流程，讲第一版系统的误差曲线。那些数据被她逐页铺开，每一页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PPT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元素，页面之间的逻辑衔接得像一段已经被走过很多遍的路径。林笑笑坐在后排，手不再攥着了，她把速成本翻开到“手术入路”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小字：“第五个。她在讲。台下没有人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