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的演讲全程三十分钟。
她站在讲台后面,开场那句中文介绍之后直接切入了正题,没有多余的暖场语,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缓冲的余地。
台下那几百双眼睛看着她,有的人在翻手册,有的人摘了同传耳机直接听,有的人把手机调成了录像模式搁在笔记本旁边。
她从手术室实景照片那一页讲起,第一台手术的定位精度,术前三维重建的建模流程,误差曲线从一点二毫米逐步压到零点二八的完整路径。
每一页数据都被她说得清清楚楚,小数点后面两位从来没有含糊过。讲到AI导航系统的核心算法时,她翻到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传统导航的术中影像,红色路径在接近目标区域时出现偏移,落点与术前规划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分叉。右边是AI导航的路径,蓝色轨迹从头到尾贴着规划线走,终点的落点精准重合。屏幕下方标注了两行数字——传统导航误差一点二毫米,AI导航误差零点二八毫米。
台下有人开始低头记笔记。坐在第二排的一位日本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对比图的蓝色轨迹上。林笑笑在第三排后面数了一下,她前面那两排里至少有五个人拿出了笔。
讲到临床验证部分,苏清月放了一段手术视频。画面里是无影灯下的操作台,赵一鸣的手部特写切进了屏幕,吸引器、双极电凝、导航屏幕的实时数据同时显示在画面右侧。误差读数全程稳定在零点三以内,波动范围不超过零点零五。视频播完最后几秒的时候,赵一鸣完成了肿瘤边界的确认和止血,画面上弹出了系统自动生成的术后路径比对图,那条蓝色的轨迹和术前规划线几乎没有肉眼可辨的偏差。
视频结束后,苏清月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跟开场页一样简洁。“谢谢。提问。”
台下安静了两秒。第一排那位英国教授先举了手。他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声音沉稳:“苏医生,您的算法很出色。但我想问一个技术问题——如果患者之前做过手术,解剖结构已经被破坏、疤痕组织形成、正常解剖层面消失,这种情况下您的系统如何应对?”
苏清月等他的话音完全落定才开口。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回答病房里家属问术后能不能吃鱼。“我们在训练模型的时候就把术后病例纳入了数据集,疤痕组织的影像特征和解剖变形的模式都有标注。关键是不依赖单一参考框架——普通导航系统用的是刚性配准,一旦解剖变形就失效。我们用的是自适应配准,每帧影像都会重新计算坐标映射。这部分的技术细节我可以在海报环节详细展开。”
英国教授点了一下头,坐下了。
第二个人举手,是一位德国医生。他站起来,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苏医生,您的系统达到了零点二八毫米。但问题是,它在不同医院、不同设备条件下能不能复现?换句话说,换一台导航仪,换一个手术室,这套算法的精度还能保持吗?”
苏清月把翻页笔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讲台边缘:“很好的问题。我们在三家医院做了交叉测试,使用的导航设备来自不同厂家,硬件参数差异很大。结果是精度波动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核心在算法本身,不在硬件。算法对原始数据的处理方式决定了最终精度,硬件只是提供输入源。我们有一页专门对比了三套设备的原始数据质量和处理后的输出精度,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把那张图调出来。”
德国医生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坐下了。
第三个人举手。苏清月看过去,是郑秀雅。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接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直接用自己的音量开口。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传得很清楚:“苏医生,您的系统很惊艳。但我注意到您刚才展示的数据集来源似乎比较集中。请问您如何解决数据偏倚的问题?如果训练数据只来自一两个中心,模型的泛化能力就会受到限制。这是一个常见的质疑点,我想听听您的回应。”
空气安静了一下。台下有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把刚拿起来的笔又放回去了。林笑笑在后排攥紧了速成本的封面,指腹按在“手术入路”那行字上面。秦墨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台上。
苏清月看着郑秀雅的方向。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在她的预料之中的问题被放出来了。“郑医生,感谢您的提问。但我想您可能漏看了我演讲中的一部分内容。”
她拿起翻页笔,往回翻了几页。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幻灯片,编号17。她指着上面的数据表:“这一页我介绍了数据集的构成。我们的数据来自三个中心——两个在美国,一个在中国。美国的数据是我在霍普金斯期间收集的,中国的数据来自我现在的医院。三个中心的病例类型、设备型号、操作习惯都不相同,所以这本身就是一个多中心数据集。”
她顿了顿,把翻页笔又按了一下。屏幕跳到了编号21的页面。那一页有一张横向对比的柱状图,三组数据并列排开,下面标注着来自德国一家医院的交叉验证结果。“如果您再看第21页,我们做了一个额外的交叉验证,用的是德国一家医院的数据。这套模型在完全没有参与训练的外部数据上的表现仍然稳定。所以数据偏倚的问题在训练阶段就处理过了。当然,如果您想了解具体的处理方法,会后我们可以详细讨论。”
郑秀雅站在台下,沉默了一拍。她的目光从屏幕上那张柱状图移到苏清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那道笑容跟她刚才在台上时一样,酒窝在嘴角两侧压出两个浅浅的圆点。“谢谢。我会仔细看看第21页。”
她坐下了。
台下响起了掌声。这次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从第一排开始往后蔓延,中间没有人提前停手,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才自然落下去。林笑笑在台下使劲鼓掌,两只手掌拍得通红,她没管,拍完之后把手搁在膝盖上,掌心热得发烫。秦墨在旁边偏头说了一句:“她刚才那下——”
“什么?”林笑笑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刚才那股劲。
“叫‘用你的刀削你的苹果’。”秦墨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带着一层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了然。
林笑笑愣了一下:“你从哪儿学的这句话?”
“你师姐以前说的。”秦墨朝台上努了一下嘴,“她说遇到专门挑刺的人,不用跟他吵,顺着他的问题把你的答案摆出来就行。你的答案越完整,他的问题就越站不住。跟拿他的刀削他的苹果一个道理。”
顾言深坐在前排,他没有鼓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轻轻搭在左手的指节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在会场顶灯的照射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旁边那位日本教授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苏清月从讲台侧面走下来。她经过第三排的时候,郑秀雅正好坐在那个位置的外侧。郑秀雅抬头看着她,目光从下往上,停在她脸上。“你还是那么准。”郑秀雅说的中文,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能听见。
“你也是。”苏清月停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后面还有三天。别松劲。”郑秀雅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也是。”苏清月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往前走了。她回到第三排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顾言深把桌角那杯水推到了她面前。她低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跟桌面磕出一声很轻的响。林笑笑从后面探过身子来,下巴搁在她的椅背边缘,声音压得很低:“师姐,刚才那个郑秀雅——”
“后面还有三天。”苏清月把会议手册翻到下午的议程页,手指沿着时间线往下划,“先看下一场。”
林笑笑把话咽回去了。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翻开速成本,在“手术入路”那一页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字:“她回答完郑秀雅之后,台下鼓掌了。掌声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她走下来的时候,郑秀雅叫她‘还是那么准’。”她写完把笔帽扣上了,抬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的后脑勺,师姐正低头看下午的议程,姿态跟今天早上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时没有任何区别。会场里的空气已经换了一轮——刚才那种绷着的安静被掌声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动了半寸的、带着新秩序的氛围。林笑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包里,从椅子侧面看了一眼郑秀雅的方向——她正低头翻着会议手册,手指在某一页上停着,旁边放了一支没打开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