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第一天晚上，主办方在酒店宴会厅安排了欢迎晚宴。
自助餐形式，长桌铺着白色桌布，菜盘摆了一排，每道菜前面都插着一张白色小卡片，上面印着中式英文标签。
宴会厅的灯调得比白天暗一些，桌上摆了小烛台，火光在玻璃罩里跳着，把菜盘边缘的金属边框照出一圈暖光。
秦墨端着盘子站在餐台前面，表情凝重。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先落在第一道菜上，卡片上印着“Slow-cooked beef cheek”。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词典APP的加载圈转了两秒，弹出了翻译结果。他盯着那行中文看了三秒，眉头皱起来了，然后抬起头来，把那几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
“慢炖牛脸肉？”他转头看林笑笑，“牛脸肉？”
林笑笑站在旁边，正低头看自己盘子里刚夹的两块炸春卷，没有回答。
秦墨继续往前走了一步，下一道菜的卡片上印着“Braised octopus”。他又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这次加载快了一些。“章鱼？”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餐台上，目光落在菜盘里那些深红色的、卷曲的触腕上，那些触腕被整齐地码在盘子里，表面裹着一层酱汁，吸盘的位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半透明的光泽。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再下一道菜——“Foie gras”。秦墨这次没有查手机。他站在那里，把那几个字母在嘴里念了一遍，发音不准，但能认出开头和结尾。他转头看林笑笑：“这个东西能吃吗？”
林笑笑站在旁边，盘子里还是那两块炸春卷。她低头看了看那道鹅肝，切片的鹅肝码在盘子里，表面煎过，边缘焦褐色，中间是浅粉色的。她开口说了一句：“你不是会‘This one’吗？”
“但这个‘one’我不知道是什么。”秦墨把那本2003年的词典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字母F那一页，手指沿着词条往下滑。词典上印的“foie gras”旁边注着“肥肝”，后面跟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法式”。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拍，把词典合上塞回口袋里。
顾言深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了一眼餐台上那排卡片，脚步没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他已经查过的资料：“牛颊肉是牛脸颊的肉，炖久了会烂，口感跟牛腩差不多。章鱼是切成段之后慢炖的，地中海做法。鹅肝是鸭或者鹅的肝脏，煎过的，配面包吃。”
秦墨转头看着他：“你怎么都知道？”
“来之前查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顾言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目光从那道鹅肝上扫过去，又收回来了。
秦墨的表情僵住了。他端着空盘子站在餐台前面，犹豫了三十秒。他那三十秒里的视线从牛颊肉挪到章鱼，又从章鱼挪到鹅肝，最后停在了餐台最末端那盘白米饭和炒青菜上。他迈步走过去，给自己舀了一小碗白米饭，又夹了一筷子炒青菜，端着盘子转身找座位去了。
林笑笑端着盘子经过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盘子里那片白色。“你吃这个？”
“对。安全。”秦墨把盘子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很稳，像完成了一道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工序。
“你花了这么多机票钱来新加坡吃白米饭？”林笑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两块炸春卷夹起来咬了一口，脆皮在她齿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断裂声。
“我怕点错。昨晚那个医生就是点错了菜被送去医院的。”秦墨低头扒了一口白米饭，嚼了两下咽了。
苏清月从餐台另一端走过来。她的盘子里盛着一块牛颊肉和两段章鱼，酱汁在盘底浅浅地铺了一层。她在秦墨旁边站住了，低头看着他那碗白米饭，然后用筷子夹起自己盘里那块牛颊肉，放到了他碗沿上。“你试试这个。”
秦墨低头看着碗沿上那块肉。深褐色的酱汁裹在肉块表面，肉已经炖得酥烂，纤维之间微微分离。他用筷子碰了一下那块肉的边缘，触感是软的。“这是什么？”
“牛颊肉。”
“好吃吗？”
“好吃。”
秦墨把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三秒，他的表情变了。那三秒里他的眉头从微皱慢慢舒展开，咀嚼的速度从试探变成了正常的节奏。“这个——真的好吃！”他咽下去之后把筷子伸向自己的碗，把那块肉剩下的部分夹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敢拿？”苏清月还站在旁边，盘子端在手里。
“因为我怕跟昨晚那个医生一样被送去医院。”秦墨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了，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白米饭。
苏清月看着他：“那个医生是因为过敏。你又没有过敏史。而且那个医生没有查菜单就直接点了，你至少查了。”她端着盘子走了，留秦墨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那碗白米饭想了两秒。
他想了想，站起来端着盘子回到餐台前面。这次他每样都拿了一点——牛颊肉两块，章鱼一段，鹅肝一片，还有一种他没认出来的肉，卡片上印着“duck breast”，他查了之后知道是鸭胸，也拿了一块。盘子装满了之后他回来坐下来，林笑笑看着他盘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两块已经吃完了的炸春卷。
“你不是怕点错吗？”
“你师姐说了——”
秦墨把筷子拿起来，先夹了那块鸭胸，“怕就别吃，吃就别怕。”他把鸭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然后又夹了一块章鱼。
林笑笑看着他那盘满满的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空了大半的盘子。她站起来又去拿了一轮，回来的时候盘子里多了牛颊肉、章鱼和一块她不确定是什么的肉。
她坐下来咬了一口，嚼完之后说了一句：“这个也不错，你尝尝。”
她把那块肉往秦墨那边推了推。
晚宴结束后，秦墨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他面前那个盘子空了，连酱汁都被他用面包蘸着吃掉了。
“我吃了牛颊肉、章鱼、鸭胸，还有一种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他走完的路径。
林笑笑坐在旁边，面前那个盘子也空了：“那个是鸭胸，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吃完了，吃之前我以为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吃了之后觉得奇怪吗？”
“没有。挺好吃的。”秦墨把身子坐直了，拿起桌角那杯水喝了一口。
“那不就得了。你之前怕什么？”
秦墨把杯子放下来，想了想。他的目光落在宴会厅尽头那排已经暗下来的餐台上，服务员正在把剩下的菜盘收走。“怕丢人。”
林笑笑看着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你在医院天天丢人。没见你怕过。”
“那不一样。医院是我地盘。这里是别人的地盘。”秦墨的语气带着一种已经被他自己确认过的逻辑。
苏清月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她手里拿着那本会议手册，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秦墨。”
“苏主任？”
“你今天没丢人。你吃了牛颊肉和章鱼，没过敏，没闹笑话。这就叫‘把别人的地盘变成自己的地盘’。”苏清月把会议手册翻到明天日程那一页，低头看了一眼。
秦墨看着她：“那以后——”
“以后遇到没见过的菜，先尝一小口。尝了再说。”
苏清月把手册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秦墨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表示很确定。
林笑笑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我以后点菜都问你。”
秦墨转头看她：“问我干嘛？”
“因为你吃过亏了，有经验啊。”
秦墨看着她，张嘴想反驳。
但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白米饭、牛颊肉、章鱼、鹅肝、鸭胸、最后那盘被他清空了三次的盘子——他确实吃过了。
他把嘴合上了，重新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杯沿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林笑笑看见了，但没有戳穿他。她把那本速成本翻开到“食物”那一章，在“鸭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秦墨吃了，身上没过敏，这点很好，至少没丢人。”
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包里，站起来跟着苏清月和顾言深往宴会厅出口走了。秦墨跟在最后面，经过餐台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duck breast”的卡片，然后转过头来，快步跟上了前面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