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开始的第二天上午，苏清月刚听完一场关于术中电生理监测的专题报告，从会场侧门出来准备去休息区续杯水。
走廊里人不少，各个国家的医生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翻会议手册确认下一场的时间。
苏清月端着空杯子往咖啡台方向走，刚拐过走廊转角，就看见郑秀雅站在咖啡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像在等人。
郑秀雅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翻得整齐，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腕骨上戴了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她看见苏清月走过来，没有假装偶遇，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苏医生，有时间聊聊吗？”
苏清月把杯子放在咖啡台旁边的台面上，看了她一眼。
今天上午没有安排两人的发言场次，郑秀雅特意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条走廊上，应该是在等她。“什么事？”
“你那个AI系统，我想了解细节。”郑秀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她端着咖啡杯，手指搭在杯沿下方一寸的位置，姿态放松但目光是紧的。
“可以。”苏清月把空杯子留在台面上，没有续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会场外面的咖啡厅，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咖啡厅不大，摆了几张方桌和两排靠墙的沙发座，墙面上挂了抽象画，灯光偏暖。郑秀雅在对面坐下来，把美式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短促的响。苏清月要了杯红茶，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的水汽沿着玻璃面慢慢滑下来。
“你那个算法，核心思路是什么？”郑秀雅没有喝咖啡，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准备了很久的问题的位置。
“自适应配准。术前模型跟术中实时影像动态对齐。”苏清月把茶杯从托盘里端起来，手指搭在杯沿上。
“那如果术中影像质量差呢？”郑秀雅的下一个问题几乎紧跟着前一个落下来，像一枚已经在手里攥了很久的棋子在找最合适的位置落下。
“质量差的时候用概率模型补全。我们在算法里加了一个生成模块，专门处理低对比度、高噪声或者部分视野遮挡的情况。当输入信号的可信度低于某个阈值，生成模块会介入，用已训练的数据模式推断缺失部分的图像特征，然后把补全后的影像交给主配准网络。”苏清月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把茶杯放回了桌面上，杯底跟桌面接触的声响不重，但在这张方桌上显得很清楚。
郑秀雅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桌面移到苏清月脸上。“这个思路我之前想过。”
“想过？”苏清月问。
“没做出来。”郑秀雅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拇指轻轻摩挲杯壁，像在确认一件被她搁置了很久的事情现在从抽屉里被取了出来。“我卡在数据标注那关。太耗时了。一张一张地标，质量还不能差，一个人一天标不了几百张。团队的人要发论文、要做临床、要值班，没人愿意把时间砸在标注上。”
“对。我们花了三个月标了五万张图。”苏清月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口对着桌面上的一个固定的位置。
郑秀雅的表情变了一下。那道变化很小，在她嘴角和眉心之间走了一趟就收回去了，但苏清月看见了。“五万张？你手标？”
“团队标。我带头。”
“你带头标了三个月？”
“一个月。后面两个月是团队在标。我负责前面的流程设计和标准制定，后面他们自己跑。”
郑秀雅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杯美式，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深褐色的液体比刚才浅了一层。“你这个人，还是老样子。”
“什么样子？”
“什么事都自己上。标注这种活，换了我肯定让底下人去干。”
苏清月喝了一口茶。杯沿放下来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不上不行。我自己不做的事，不放心让别人做。不是不信他们——是我得先知道每个环节能出什么问题，才能定标准。”
郑秀雅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的目光在苏清月脸上停了一拍，像在重新核对一张旧照片。“所以你当时抢走了那个主治岗位。”
“我没抢。是你没通过考核。”苏清月的声音没有升高，也没有变冷。那句话像一句已经被她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不需要额外加什么分量。
郑秀雅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底那层东西换了一轮。“你还是这么直接。”
“你也是。”苏清月把茶杯放在了桌面上。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咖啡厅里有人推门进来，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又停了。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杯碟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郑秀雅把美式杯子推到了桌角，两只手重新搭回桌沿上。“我昨天那个问题，关于数据集的问题——”
“你问得对。”苏清月没等她说完。“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问。”
郑秀雅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真的？”
“真的。一个单中心数据集确实不能证明泛化能力。我准备了补充材料，你要是想看可以发你。”苏清月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落在郑秀雅脸上。
郑秀雅坐在对面，她的表情慢慢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太好归类，它从她收紧的眼轮匝肌周围松开了一点点，在她嘴角的位置停留了一拍，然后又收回去了。“苏清月。”
“嗯？”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你不藏。”
“藏什么？”苏清月把茶杯放下来。
“技术、数据、思路。你都不藏。换了我，我不会把数据集的构成这么早公开。我会等论文发了再说。”
苏清月看着她。茶匙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她把茶匙取出来放在托盘边缘。“藏了有什么用？医学的进步是所有人一起推的。我一个人藏着能藏多久？藏到下一届峰会，别人做了类似的系统出来，我那点东西就不值钱了。不如现在拿出来，让能改的人去改。”她顿了顿，把茶杯端起来，“而且我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
郑秀雅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清月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那几句都低：“明天下午有个病例讨论会。我们各带一个疑难病例。你敢不敢来？”
“有什么不敢的。”苏清月把空杯子放回托盘里，杯底和托盘之间没有多余的声响。
“那明天见。”郑秀雅站起来，把美式杯端起来一口喝完了，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干脆的响。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身往咖啡厅门口走了。
苏清月坐在原位，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林笑笑从咖啡厅门口那盆大型绿植后面冒出来，手里攥着半杯还没喝完的果汁，鞋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师姐，你们聊了什么？”
“她问了我一些技术问题。”苏清月往外走，林笑笑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然后呢？”
“然后她约我明天病例讨论。”
“是切磋还是继续刁难？”林笑笑的果汁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步子紧跟着苏清月的节奏。
苏清月拐进走廊尽头的通道，声音从前面传回来：“都有。”
“那你怕吗？”
“怕什么？病例讨论又不是吵架。拿病例出来讲，谁讲得有道理谁站得住。”苏清月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林笑笑站在她旁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苏清月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门合上之后她看着金属壁面上自己的倒影想了一下。“聪明。傲。但讲道理。”
“那你们是朋友还是对手？”林笑笑靠在电梯轿厢壁上，把那杯果汁喝完了，空杯捏在手里。
“现在还是对手。”
“以后呢？”
电梯到了楼层，门滑开，苏清月走出去之前偏了一下头：“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