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苏奶奶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来的时候，鱼盘落在桌面正中央，汤汁在盘底浅浅地铺了一层，葱丝和姜片码得整整齐齐。
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顾言深旁边坐下来，拿起公筷，第一筷子就夹了鱼肚上最厚的那块肉，放进顾言深碗里。
“小顾，多吃鱼。你太瘦了。”
“谢谢奶奶。”
顾言深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筷子还没拿起来。
苏奶奶没有把公筷放回桌上。
她保持着那个拿筷子的姿势，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后面的话放出来。苏清月坐在她右手边，正低头夹菜，筷子伸到一半的时候苏奶奶开口了。
“小顾，你跟清月订婚也有段时间了。什么时候领证？”
顾言深的筷子顿了一下。筷尖在碗沿上方悬了半拍，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像在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了个面。
苏清月先接的话，语气跟她平时在饭桌上聊食堂菜谱差不多，但尾音比平时收得快：“奶奶，我们还没定。”
“没定就定一下。”苏奶奶把公筷放下来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码得整整齐齐，“你爷爷当年认识我三个月就领证了。”
苏清月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碗里，没有立刻吃：“您那是上世纪的事。”
“上世纪怎么了？上世纪的人结婚比你们这世纪的人干脆。”苏奶奶把面前的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你爷爷那时候在医学院当老师，我在医院当护士。他第三个月就跟我说‘咱们领证吧’。我说‘好’。就完了。”
苏国荣坐在桌子对面，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杯子举到嘴边但没有喝。他的目光从酒杯边缘越过去看了老伴一眼，没说话。
苏清月转过头看了顾言深一眼。顾言深低着头夹鱼，筷子稳，但他耳朵红了。那个红色从他耳垂开始往耳廓上蔓延，在餐厅暖色灯光下被照得格外清楚。
“奶奶——”顾言深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这边都可以。看清月的时间。”
苏奶奶的目光从顾言深脸上移到苏清月脸上。那道目光平移的速度很慢，像一个已经准备好下一个问题的预备动作。
“你看人家小顾多利索。你拖什么？”
苏清月把筷子放下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向奶奶解释“为什么过年不能提前回来”差不多：“我没拖。我在等改革方案稳定。”
“改革方案稳定了，你又说等推广组。推广组稳定了你又说等下一个项目——”苏奶奶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你等到什么时候？”
苏清月被奶奶堵得说不出话。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拿起来。顾言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不大，但苏清月看见了——那是一个“你也有今天”的表情，跟他每次在食堂看她被实习生围住时那种幸灾乐祸的弧度差不多，只是这次藏得更深一些。
苏清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她的鞋尖碰到他的小腿外侧，力度不重，但位置精准。顾言深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耳朵上的红色又深了一层。
苏国荣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他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行了，别催了。他们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定。”
苏奶奶转头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苏清月平时在手术台上瞪器械护士的表情差不多——“我说话的时候你别插嘴”。“你当年催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苏奶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层已经从时间里沉淀下来的锐度，“你认识我第三个月就催我领证，一天到晚问‘想好了没有’‘什么时候去’。现在轮到孙女了你说‘自己定’？”
苏国荣低头喝酒，没有再说话。他的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酒劲。
苏清月看着这一幕，低头扒饭。她的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着，没有抬头。顾言深坐在她旁边，从自己盘子里夹了块鱼肉放到她碗里。他的动作比刚才更自然，没有停顿，像在做一个他已经做过很多遍的日常动作。“吃鱼。奶奶做的，凉了就腥了。”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低头把碗里那块鱼吃了。她知道他在帮她解围——把话题从领证转到吃鱼上，用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不会出错的话题把桌面上那股空气的温度降下来。顾言深收回筷子的时候朝苏奶奶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说“谢谢奶奶的鱼”。苏奶奶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小顾。”
“奶奶？”顾言深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她。
“你这个人行。”苏奶奶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放下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我孙女挑人眼光好。比你爷爷当年强。你爷爷当年第一次来我家，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光喝茶，喝了我三壶水。”
苏国荣在对面端着酒杯的手又停了一下。他把酒杯放回桌面，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已经被时间磨平了的无奈：“那壶茶是你倒的。我喝三壶是因为你一直倒。”
“你喝三壶说明你紧张。紧张说明你在乎。”苏奶奶没看他，目光还在顾言深身上。
顾言深的脸热了一下。那个热度从颧骨往两边蔓延，跟他平时被苏清月当面戳穿的时候差不多。他开口说了一句：“谢谢奶奶。”
苏清月低头继续扒饭。她的碗里那块鱼——从顾言深夹过来到她吃完，全程是温的。碗里的米饭被她一口一口吃完了，她放下筷子的时候发现碗底还剩下最后一块鱼肉，被米饭压着，她没注意到，现在把它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了。
饭桌上的话题转到了隔壁邻居家的狗生了小狗，苏奶奶在讲那只狗小时候怎么从院子里跑出去又自己跑回来，苏国荣偶尔插一句“那只狗比你记得的时间准”，苏清月低头喝汤，顾言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餐厅的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那盘清蒸鱼被分完了，只剩下骨架和几根葱丝留在盘底，鱼眼睛那两颗白色的珠子朝上安静地亮着，像两盏已经完成了照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