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满月之后的周末,苏清月带着顾言深回了爷爷家。
车是顾言深开的,苏清月坐在副驾翻手机,导航的语音播报每隔一段路就响一次。
车上了高架之后,苏清月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两只手都搭在方向盘上,握姿标准,像在做一台精密手术,目光直视前方。
“你这次怎么比上次还紧张?”她问。
“上次是‘见家长’。”顾言深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车速在限速范围内保持稳定。
“这次是什么?”
“‘见长辈汇报情况’。你爷爷肯定要问改革的事。老陈退休、食堂改良、AI系统的迭代进度——他全知道。他上次留我喝茶喝了一个小时,这次指不定问出什么来。”
“那你就答。”
“万一答不上来——”
“你是我见过最会答问题的人。你怕什么?”
顾言深沉默了一拍,车子在高架上变了一个车道,转向灯亮过之后又灭了。“怕答得太好被留堂。”
苏清月笑出了声。那声笑在车厢里弹了一下,她把车窗降下来一小截,外面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耳边。“留堂?”
“你爷爷上次留我喝茶喝了一个小时。喝完还让我下次再来。”
“那叫喜欢你。”
“我那次手心全是汗。茶杯差点没端稳。”
苏清月看着他:“那这次手心呢?”
顾言深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到她面前。掌心干燥,手指自然展开,温度跟平时差不多。苏清月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比上次好。”
“那你进步了。”
“你教的。”
车下了高架之后拐进了一条小路。两旁的梧桐树把午后的光挡了大半,路面上的树影一段一段地往后移。顾言深把车停在爷爷家门口那棵桂花树旁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推门。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到了。”
“我知道。”
“那不下车?”
顾言深把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拉开车门,脚踩到地面上,站直了。
爷爷家的大门是开着的。苏国荣坐在客厅靠窗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壶的壶嘴正冒着热气。他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偏了偏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落在顾言深身上,停了一拍。
“小顾来了?坐。”苏国荣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
顾言深走过去坐下了。这次他的右肩跟左肩是平的,坐姿端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苏清月坐在他旁边,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爷爷好。”
“好。”苏国荣端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续了水,壶嘴放下来的时候朝顾言深的方向偏了偏,“你那个改革的事我听说了。老陈打电话跟我聊了四十分钟。”
顾言深微微坐直了:“陈老跟您说了?”
“他说‘你孙女把我干了一辈子没干成的事干成了’。”苏国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层浅浅的弧度。
顾言深转头看了苏清月一眼。苏清月低头喝茶,杯沿遮住了她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弯了一下。
苏国荣把茶杯放回桌面,又问了一句:“你觉得那个改革方案里最难推的是哪条?”
顾言深想了一下。他这次没有想很久,大概两秒,然后开口说:“食堂。”
苏国荣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食堂?”
“她把食堂菜谱改了。全院反弹最大的不是流程标准化,是排骨没了。标准化切换有一整个月的过渡期,但排骨换配方那周,论坛上三百多个帖子在讨论这件事。林笑笑统计过,那周食堂窗口的排队人数比平时多了两成,但一半的人是来看热闹的。”
苏国荣笑了。那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层已经很久没有在他客厅里出现过的东西。“那你帮她什么了?”
“试菜。她调了新配方,我试。第一版太甜,第二版香料不对,第三版加醋之后对了。”
“你还会试菜?”
“以前不会。现在学会了。”
苏国荣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比上次少了很多,像一层被时间磨薄了的膜。他靠在藤椅里想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小顾,你这个人吧——”
顾言深坐直了。
“——刚开始我觉得你冷。现在看,你不冷。你是慢热。”
顾言深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的嘴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苏清月在旁边接了一句:“爷爷您说对了。”
苏国荣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久,藤椅的扶手被他拍了一下。“行。今天在家吃饭。你奶奶做了鱼。”
“奶奶做的鱼最好吃。”顾言深说。
“你上次来的时候也这么说的。”
“上次是真的。”
“那这次呢?”
“这次也是真的。”
苏国荣站起来往厨房走,藤椅在他起身的时候往后蹭了一寸。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顾言深,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这小子会说话了。”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消失在锅铲碰撞的声响里。
顾言深坐在沙发上,耳朵有点红。他伸手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但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苏清月坐在旁边,把茶杯放下来看着他:“你刚才说‘奶奶做的鱼最好吃’——”
“上次说的。”
“但上次是真心话。”
“这次也是。”
苏清月看着他:“你紧张的时候会说真心话。”
顾言深把凉了的茶杯放回桌面:“那我每次都是紧张的。”
“那你在食堂后厨试菜的时候——”
“也是紧张的。”
苏清月偏了偏头:“你紧张什么?”
“紧张尝不准。怕我说了‘对了’,其实不对。你说‘加醋那版刚好’的时候,我又尝了一遍确认了才点头。”
苏清月看着他,嘴角弯了。那道弧度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尝得挺准的。上次加醋那版,刚好。后来我又试了一次多加了几滴,酸味反而盖住了底味。你那个‘半勺’刚好。”
顾言深转头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那你下次还叫我去?”
“叫。”
“那我不紧张了。”
“你骗人。你每次去都紧张。”
“但你每次看到我紧张就会笑。”
苏清月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拍,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翘着的。
“那——你继续紧张吧。挺好看的。”
顾言深的耳朵更红了。他低头重新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
厨房里传来苏奶奶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音量不高但很清楚:“小顾!过来帮忙端鱼!”
顾言深站起来往厨房走。他走路的步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右肩平的。苏清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拐角,消失在厨房门框后面。她低头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了,杯底放下来的时候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厨房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和苏奶奶的笑声,混在一起,稳稳地铺在那间老式客厅里,像一道被反复走过很多遍的、不会断裂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