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满月之后的那一周，陈老在周二的下午敲响了苏清月办公室的门。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保温杯，两只手空着，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来。
苏清月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层已经准备过的成分，她把键盘往前推了推。
陈老坐下的时候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椅子拉到桌子前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姿跟平时开会的时候差不多，但他开口之前先深呼吸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在胸口捂了一会儿才决定放出来。
“小苏，我下个月打退休报告。”
苏清月的手停在键盘边缘。她靠在椅背上看他，停了一拍才开口：“您确定？”
“确定。”陈老的声音跟她预期中差不多平，但尾音比平时收得快一些，“六十五了，早该退了。院里返聘政策我看了，打完报告可以继续做顾问，不占编制，也不干涉科室管理。”
苏清月把键盘完全推开了，双手搭在桌沿上。她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落点。
“但您现在是改革组的核心成员。方案审核、吹风会主持、各科室的协调——都是您在牵头。”
“正是因为我是核心成员，我才要退。”陈老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像一个他已经在家里对自己说过很多遍的论点，“我退了，你才能完全放开手脚。我在一天，底下的人就觉得‘陈老还在，有什么事找他’。你说话就不好使。”
“您不是为了让我好使才退的。”
“一半是。”
“另一半呢？”苏清月的声音跟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差不多，没有追问的急促，只是把这句话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
“另一半是累了。”陈老靠在椅背上，肩膀没有垮，但他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层，“不是身体累。是观念累。我改了一辈子别人的观点，现在轮到你改我的了。我得服老。再占着位置不放，以后别人提起陈建国，说的就是那个挡了年轻人的老顽固。”
苏清月看着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您退休之后打算干什么？”
“返聘。做顾问。不改流程了，偶尔来看看你们年轻人怎么改。有不对的地方提两句，没不对的地方就喝茶。”陈老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带着一道轻微的弧度，像他自己也认可这个安排的合理性。
“那您来当我的顾问？”苏清月问。
“不当。”陈老答得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快，像这个答案已经在他嘴边等了很久了，“我要当你爷爷的顾问。”
“您直接去问我爷爷？”
“对。你爷爷当年说‘别挡年轻人的路’——我现在有空了，去问问他这些年怎么过退休生活的。他退了二十多年了，肯定有一套。”陈老说到“一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弧度在他脸上闪了一拍就收住了。
苏清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陈老脸上移到桌角那盆绿萝上，又收回来：“那您打报告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帮您办手续。”
“好。”陈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手搭在门框上，偏过头来看她。
“小苏。”
“嗯？”
“你来了律和一年，整个医院变了三成。”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他核算过很多遍的数字，“十年后能变多少，我可能看不到了。但开头这段我看到了。”
“您看到了什么？”苏清月问。
陈老站在门口，门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看到了——‘怎么让一个地方变好’。”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她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从近到远，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拐进了楼梯间。
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她掏出手机给爷爷发了一条消息：“陈老要退休了。说要去请教您怎么过退休生活。”
爷爷回了一条语音。苏清月点开，把手机举到耳边。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层被拉长的笑意：“他那人闲不住。到时候肯定天天来我家喝茶。你奶奶得多备一套杯子。”
苏清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条语音的波形图在静止的画面上被拉成一道稳定的、起伏均匀的线条，然后她锁了屏，重新打开了面前的改革方案文档。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她把手放回键盘上，开始打字。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她手背上铺了几道细细的亮纹，那些纹路随着她手指在键盘上的移动而微微偏移，但始终保持着平行的方向，没有一条偏离出它既定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