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饮食打卡周真的搞起来了。
周一早上七点,食堂门口立了一块新展板,A1尺寸的泡沫板贴了红色边条,画面是秦墨用办公室打印机打出来之后手工拼贴的,配色鲜艳,字体圆滚滚的,中央画了一只举着不锈钢叉子的卡通猫,猫的腮帮子上还画了两坨粉色的圆晕。
林笑笑站在展板前面看了三分钟。
她端着一杯豆浆,从猫的头顶看到猫的尾巴尖,目光又回到猫嘴里那根叉子上,然后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墨:秦墨,这只猫是什么?
吉祥物。秦墨站在展板侧面,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像在展示一个已经被他审定了的设计方案。
医院搞打卡周为什么要配猫?林笑笑伸手碰了一下展板边缘那圈手剪的波浪花边,边缘裁得不太齐。
猫可爱。秦墨的语气诚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前提。
但猫吃鱼不吃排骨。林笑笑的目光从猫的胡须移到猫爪下压着的那行字——吃出健康,吃出未来!
秦墨沉默了两秒,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之前那套逻辑,然后他开口说:你说得对。下次画只猪。
猪也不吃排骨。猪吃泔水。林笑笑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层正在替他重新评估设计方案的认真。
那——秦墨也停了一下,然后他看向林笑笑说,那我下次请教营养科。问清楚到底什么动物吃排骨。
林笑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策划了三天就策划出这个?她的语气不是批评,是一种正在帮他收尾的检查。
我还策划了奖品!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奖品效果图,打卡满七天送定制饭盒!
定制饭盒长什么样?林笑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秦墨从背后变出一个样品——白色饭盒,分三层,第一层侧面印了四个字: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字体偏细,靠近盒底边缘有一行二维码,印得不太清晰,像是被仓促贴上去的标签。
林笑笑把饭盒拿在手里翻了翻,从正面看到背面,从盖沿看到盒底:还行。她把饭盒还给他,声音不高,比我预想的好一点。至少不是一次性的。
秦墨靠在展板旁边松了口气。
打卡周开始之后,食堂窗口的队伍比上周长了两排。低脂排骨的菜牌旁边多了一行标记,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字样,旁边印了一个卡通猫的简笔头——跟展板上的形象是同一个系列,像是有人专门裁出来贴上去的。阿姨站在窗口后面,手里的漏勺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她打菜的时候一边往托盘里装菜一边问要不要试试低脂红烧肉,有时候对面的人还没回答,她已经把第二勺加进去了。
林笑笑蹲在食堂角落的柱子旁边,手机备忘录已经开着,她在一行字后面敲下一个数字,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柱子外侧的光线处,又确认了一遍队伍末端的人数。她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行,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朝秦墨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第一天打卡四十七人。
秦墨的回复几乎在下一秒弹出来,像是在等着她开口:目标一百人。
林笑笑看着那行字,重新敲了一行发过去:第一天四十七,一周下来能到三百。
那目标三百。秦墨的回复比前面那行短,像是已经在心里调整过预期了。
林笑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目光穿过柱子侧面的空隙落在窗口方向——阿姨正把一勺红烧肉倒进一个托盘里,对面站着一个刚下夜班的住院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又抬头看了看阿姨,说了一句这个是改良版的?阿姨说是,苏主任昨天亲自来调的方子,住院医夹了一块尝了,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端着托盘转身找位子去了,但他把一整块红烧肉吃完了。
苏清月端着一份改良红烧肉从窗口走出来。她走到靠窗那张空桌边坐下,把托盘放平,筷子拆开,夹了一块肉凑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口。林笑笑从柱子后面绕出来,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师姐!红烧肉你尝过了吗?
还没。苏清月嚼完嘴里那块肉咽了,放下筷子,又夹了一块。
那你尝尝!林笑笑的目光落在她筷尖上,像在等一个她已经知道结果的测评。
苏清月把第二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咽了,开口说了一句:——可以了。
真的?林笑笑的身体往前又倾了半寸,下巴几乎要碰到桌面边缘。
比排骨那个版本调得快。红烧肉比排骨好做。调味方向清晰,不用反复试错。苏清月低头又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嚼了。
林笑笑看着她的表情,目光在她的嘴角和颧骨之间停了一下:师姐你是在得意吗?
没有。苏清月正在低头夹第三块肉。
你嘴角翘了。林笑笑的声音带着一层已经确认的判断。
那是吃高兴了。苏清月把肉放进嘴里嚼了,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了。
你就是得意!林笑笑的身体靠回椅背里,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你自己调的方子被大家喜欢了。
苏清月把嘴里那块肉咽完了,然后抬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尾音跟平时说话的时候相比更加明确和稳定:我是得意。怎么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那道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托盘上。
林笑笑坐在对面愣了一拍,然后她笑了。那声笑不大,但真实,像一根线在某个地方被轻轻拉了一下,然后在她的颧骨和嘴角之间铺开了一道完整的弧线。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自己预期的低一些:没怎么。得意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吃饭了,筷子夹起一块藕片放进嘴里嚼了,然后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她的嘴角那道弧线一直留着,没有被碗沿遮住也没有被她自己压平。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那排已经抽了新芽的树枝,在食堂的桌面上铺开了一片均匀的亮光,光从窗台边缘渗入桌面中央,缓缓向四方扩展,把餐盘的轮廓和筷子的影子拢在同一片均匀的色调里,像一个在午饭时段自然形成的舞台,在桌面上持续铺展着。苏清月坐在那道光的边缘,她低头吃饭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她的嘴角那根线始终没有完全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