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推进到第四周，秦墨在食堂吃完午饭后没有直接回胸外科。
他在办公楼走廊里绕了两圈，然后站在苏清月办公室门口敲了门，语气带着一种想好了措辞但还没完全确定自己有没有胆子开口的调子：苏主任，你光改菜谱不搞点活动？
苏清月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什么活动？
秦墨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对面，像在汇报一个他已经构思了几天的方案：比如——健康饮食打卡周。每天吃改良版菜品的人累计打卡满七天，送个小礼品什么的。他说完之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苏清月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用一种怀疑的口吻问了一句：你从哪儿学的？
商场的会员活动。我上次去超市买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会员积分满一百送一袋洗衣液。我后来观察了一下，发现有洗衣液的那一周，来买菜的顾客多了一排。秦墨的语气诚恳且无辜，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验证的事实。
医院不是商场。苏清月的声音平而短。
但道理一样！秦墨直起身来，你推新东西，大家不习惯。你得给他们一个试的理由。加点激励，大家就愿意试。试了发现好吃，以后就习惯了。其实大家不是不爱改良菜，是懒得改变习惯，习惯是一件需要外力才能打破的东西。
苏清月看着他，靠进椅背里想了两秒，然后她拿起桌面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决定好的路径：那你来策划。
秦墨的表情停在某种介于自信和犹豫之间的区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度：
你提的。你负责。
秦墨往前倾了倾身，像是试图把任务推回到桌面那一侧：苏主任我——我只会出主意，不会落地。要我提一箩筐方案可以，要我写执行表我连格式都搞不明白。
那你找林笑笑配合你。苏清月低下头，翻开面前那份排班表，像是在安排一台已经被确认的手术。
秦墨的表情变了。他张开嘴又合上，然后重新开口说：她连会议纪要都写不好——
她写不好你会写。你俩互补。苏清月没有抬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被她核验过的条件。
秦墨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她，过了几秒他重新开口，语气已经松了下来，带着一层我确实被你说服了的成分：苏主任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让我干活了？
苏清月抬起头来看着他，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下来：想让你锻炼一下。以后你升职称需要管理经验。光靠手术量不够，得有点能写在材料里的东西。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考虑过的判断。
秦墨的表情从不甘变成了另一种状态。他看着苏清月的脸，她低下去写字的那截后颈在灯光下微微弯着，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苏主任你——
别感动。先把方案写出来。苏清月翻了一页纸。
秦墨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推开门，走出去之前偏头朝办公室方向说了一句：方案下周给你。他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胸外科方向去了，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苏清月靠进椅背里，掏出手机给林笑笑发了一条消息：你男朋友被我安排了。
林笑笑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像是手机一直在她手里握着：安排什么？
策划健康饮食打卡周。
林笑笑的回复是一条语音。苏清月点开，听筒里传来林笑笑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纸张翻页的声响，声音带着一层已经压不住的笑意：哈哈哈哈哈他还能策划这个？他上次策划科室聚餐，最后地点定在食堂三楼。苏清月也低头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那这次你帮他。
林笑笑的消息弹回来很快：我帮他写方案还是帮他落地？
你负责检查他写得对不对。
林笑笑的回复比她自己预期的更有底气：对！我是秘书！秘书有审核权！
苏清月看着审核权三个字，低头打了一行字：那你先把自己会议纪要通过审核再说。
林笑笑那边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她的消息弹出来了，内容比前面任何一条都短，像是被噎住之后没法立刻找到接话：……师姐你等着。苏清月看着那条消息，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在桌面上排班表上画了一条修改线。她低头完成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在灯光下持续了一拍才慢慢收平。苏清月知道林笑笑大约在办公室里蹲着咬牙切齿，也知道她下次的会议纪要一定会写得更好。她在那道短暂的安静中继续低头写排班表的修改，笔尖在纸页上的移动速度稳定而流畅，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窗外午后的光正在缓缓偏斜，在办公桌表面的固定位置上持续地铺开着，照亮了纸面上所有已经被写下的字迹。那些字迹不会回头重写，因为它们已经经过了反复确认，在落笔之前就已经被钉入了正确的轨迹里，只会沿着已经确认的路径继续向前延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