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脂排骨改良版上线那天，苏清月早上六点半就出现在了食堂后厨。
她穿了件旧外套，袖口卷到了小臂，站在操作台旁边，面前摆着一排已经调好的配料碗。
食堂阿姨还没到，她先把第一版要用的代糖、酱油、香料按比例分好了，在台面上排成一条直线。
阿姨七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苏清月站在那儿，先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包，围裙都没系就凑了过来：苏主任你这么早？
来调配方。昨天那版代糖放多了，今天试一下减半。
第一版出锅的时候，苏清月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转头对阿姨说：代糖放少了，但陈皮加多了，整体偏甜。再调一次。
第二版她调整了香料的比例，把陈皮的量减半，加了一点点花椒。出锅的时候颜色比第一版深一些，阿姨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嚼完之后表情微妙，像在确认一个不太确定的判断：味道比第一版好了，但香料没搭好，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吃着怪。苏清月也夹了一块尝了，嚼完咽了之后放下筷子说：确实有断层。陈皮和花椒的衔接没做好。再调一版。
第三版是苏清月自己上手加的几味料。她从操作台角落的调料架上拿了一小瓶东西，用勺尖蘸了一点放进锅里，用铲子翻了几下。出锅的时候阿姨凑过去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她放下筷子，表情变了。
苏主任，这个好吃。
比老版呢？
阿姨想了想，又夹了第二块嚼了：——比老版差点。但差得不多。老版的汁水更稠一点，这个汁水偏薄，但味道到位了。差的那一点是口感，不是味道。
那就这个版。先试一周。苏清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操作台边上，配菜也调整一下。下周把配菜里的土豆换成藕片，能吸汁。
上午十一点，食堂窗口重新排起了队。低脂排骨的菜牌被阿姨用粉笔重写了一遍，比原来大了一号。林笑笑端着盘子排在队伍中段，伸着脖子往前张望，看见菜牌上低脂排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配方已优化，她转头对后面的人说了一句今天改良版第二版，对方也点了点头回应了一句：对。苏主任亲自调的配方。林笑笑收回视线，说了一句：那得尝尝。
她打了满满一盘子，端到苏清月对面坐下，位置跟上周一样，她的筷子已经拆开了。第一口下去的时候她嚼了两下，然后眼睛亮了。
师姐！这个比第一版好吃好多！她说着又夹了第二块，咬了一口，嚼完之后又夹了第三块。
苏清月正在喝汤，放下碗沿的时候说了一句：代糖减半了。加了点陈皮和少许花椒。另外把配菜里的土豆换成了藕片。
你还会做菜？林笑笑啃完一块排骨，骨头放在盘沿，又夹了一块。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学过。做实验做到半夜，食堂关门了，自己回去随便做点。
那你以前怎么不给我们做？林笑笑把藕片也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的时候表情带着一种肯定的确认感。
苏清月看着她，想了一下：以前懒得做。现在食堂要做的事不做不行。让阿姨试了三版才定下来。
林笑笑低头又扒了两口饭，她夹了第四块排骨，在举到嘴边之前问了一句：那你以后还会改别的菜吗？
看反馈。如果大家都觉得好，就慢慢推其他菜的改良版。
林笑笑把排骨咬了一口，嚼完咽了之后，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那红烧肉呢？
红烧肉也在计划里。
林笑笑把筷子举起来喊了一声：师姐万岁！她举着筷子的姿势像举着一面旗帜，旁边那桌的实习生听见了，也举起了筷子跟了一句：苏主任万岁！后面又有人跟着喊了一声，声音从窗口方向一直传到了食堂尽头的回收台。
苏清月的耳朵开始热了。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碗沿遮住了她半张脸，然后放下碗，低头继续吃饭，假装没有听见那些喊声。她的筷子夹起一块藕片放进嘴里嚼了。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顾言深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餐盘里的改良排骨，盘沿放着一块啃干净的骨头。附了一行字：比上次好吃。
苏清月看着那行字，放下筷子回了一条：你吃出来了？
顾言深的消息在几秒后弹回来：我吃了你三版配方。第一版像糖醋排骨，第二版像卤味，第三版像——排骨。
像排骨是什么评价？苏清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低头看着他回复的那行字。
终于对了。你调了三版，不是调整到跟老版一样，是调出一种属于新版本的刚刚好。
苏清月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了筷子。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五度。那道弧度在她低头吃饭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她喝汤的时候碗沿遮了一下又露出来，继续维持着那道弯度。
林笑笑坐在对面，她的目光在苏清月锁屏后放下的手机和那道嘴角弧线之间来回看了一下，然后她也低头扒了一口饭，什么也没问。食堂的窗开着半扇，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掀了一下，又把菜牌边缘的粉笔字印吹干了一线。窗口的队伍还在排着，有人在窗口前面站着，看了菜牌上新添的那一行字，像在确认一项已经被调整过的设定，然后点了一份改良排骨，端着盘子走向座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