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推进到第三周,赵一鸣在苏清月办公室门口站了大概十秒,然后敲了门。
他手里没拿病历,也没拿资料,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像来之前已经把要带的东西都收进脑子里了。
苏清月在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面,开口说了一句:苏主任,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苏清月正在写一份下周排班的草稿,听到这句话就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伸手朝对面的椅子方向示意了一下:
赵一鸣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们规培生这边,改革方案里的培训模块,能不能加一个实操比例?
他的声音在开头比平时高了一点点,说到后面半句的时候稍微降了下来,像在调整语速和语气。
苏清月看着他:你具体说说。
赵一鸣坐直了。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现在的培训安排是理论占七成,实操占三成。苏主任你在神外这几个月应该也看到了,我们最缺的就是手上功夫。理论可以自己看书,但实操没人带根本练不出来。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确认她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说下去,所以我想能不能把比例调一调?各占一半就行。理论五成,实操五成。
苏清月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像在把他那几句话里的每个部分拆开来看过了一遍才开口:你这个建议,是你自己想的?
我跟小王、孙雨萌一起商量过。赵一鸣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大家一致觉得实操太少了。每次跟台手术的时候手都生,因为上次摸器械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如果每周能有固定的实操训练时间,进步会比现在快很多。
苏清月想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同意。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在给那两个词留出落地的空间。
真的?!赵一鸣的声音在两个字上明显上扬了,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几厘米。
真的。但实操比例提升之后,带教老师的工作量会增加。这件事不能我一个人定。苏清月靠回椅背里,你回去整理一下具体的方案——实操内容、时长、带教安排、考核方式。都写清楚。
赵一鸣的眉头动了一下,像在确认她下一句话的方向。
我给你安排一个时间,你跟陈老当面汇报。苏清月说。
赵一鸣坐在椅子上,表情从刚才那种已经准备好要结束谈话的状态,变成了一种需要重新调整预期的过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跟陈老汇报?
你提的建议。当然你汇报。苏清月靠在椅背里,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道已经安排好的路径。
赵一鸣看着她,然后他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下午,赵一鸣站在陈老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干净,边角没有卷,里面夹着几页打印好的方案,页边空白处有用铅笔做的补充标注。他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没有立刻敲。走廊上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发出低沉的声响,他从站姿到拿出手机又放回去,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手指弯曲的弧度比平时略紧一些。
陈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赵一鸣推门进去,先站在门框边沿说了一声陈主任好然后才走进来,站到办公桌前。他能感觉到后背上开始渗出一层薄汗,但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然后说了一句:陈主任好。我是神外的规培生赵一鸣。苏主任让我来跟您汇报一下培训方案的调整建议。
陈老从老花镜上面看他。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穿过来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他没有说,也没有说你讲吧,只是把目光从赵一鸣脸上移到他放在桌面的文件夹上,然后又移回他的脸,说了一句:坐吧。
赵一鸣坐下了。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调整到不用前倾就能碰到桌面的位置,然后打开了文件夹。他说话的时候低头看第一页,讲几句之后抬头看陈老一眼,再低头接着讲,语速比自己预想的慢一些,但每一步的接续是清楚的。他讲了十分钟。
陈老全程没有打断。他在赵一鸣讲到第三页的高年资住院医带低年资规培生那一段时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沿放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他把保温杯放回桌面,继续听。等赵一鸣讲完了,他把最后一页翻完,抬头看到了对面的位置,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说实操比例提到百分之五十,带教老师不够怎么办?
赵一鸣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拢了一下。他已经把这句话在自己的方案里排过一遍了:我们可以让高年资住院医带低年资规培生。他们也需要带教经验。两个人的带教时间可以错开,不影响病房工作。
那住院医自己的时间呢?陈老的声音不高,像在翻一个他已经有了答案但想听对方怎么说的问题。
调整排班表。每周固定两个半天专门做带教,不排门诊和手术。带教时间计入工作量考核,不算额外负担。具体的排班方案我写在第五页。赵一鸣说完这句话之后等了一下,确认陈老没有继续提问,才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上,然后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像在给这句话留出被查看的空间。
陈老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份方案自己写的?
我写的。小王和孙雨萌帮我查了数据。赵一鸣的尾音在后半句时微微收紧,像在陈述事实,也像在完成最后的确认。
陈老把他面前那几页纸拿起来重新看了看,放下来的时候他说:你以前的方案是照着抄的?
赵一鸣的脸有点红。那道红色从颧骨边缘开始蔓延,他开口说了一句:以前是。
现在是改过的?
陈老把文件夹合上,推回桌面靠他那一侧:方案我收了。我看看怎么排。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他刚才说的时候差不多,不高不低,尾音收得利落。
赵一鸣坐在椅子上愣了一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答应了?
看看怎么排陈老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了翻文件夹的封面,没说答应。但也没说不答应。你回去等消息。
赵一鸣站起来鞠了一躬。他鞠完躬之后直起身,握着文件夹边缘,退到门口才转身拉开门出去了。他出去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门框,步伐快而稳,在走廊上越走越快,像在确认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比他预想中顺利的汇报。苏清月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没有拿东西,看着赵一鸣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她正在低头看手机。然后她抬眼,朝他的方向扫去,目光落在他半开的嘴角上,等他走近了才收回视线。
赵一鸣在她面前站住了,把手机重新举到她眼前时屏幕几乎贴上她的下巴:苏主任!陈老说看看怎么排他的语气带着尚未完全落地的那种确认感。
苏清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框,然后抬头看着他,像在翻一份已经开始被推进的文件:他让你等消息,你就可以等了。他不再说研究研究的时候,说明他已经知道这件事要做了,只是还没确认执行路径。
赵一鸣站在走廊上看着苏清月,没有说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的光正在从午后的亮白转向下午更深的色调,在他的文件夹边缘和她的白大褂袖口之间铺了一层细碎的亮光。苏清月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等消息的时候别干等。看看还有什么可以提前准备的。赵一鸣站在走廊上,没有立刻跟上去。他低头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在页角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执行落地方案。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朝着苏清月身影消失的那个方向,也迈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