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最近每天准时下班。
胸外科的人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
护士长在周三交班的时候提了一句顾主任最近走得好早,旁边正低头写记录的住院医也接了一句以前不到九点不走,现在六点准时收工。另一个住院医靠在台面旁边查排班表,也接了一句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旁边递器械的护士长笑了一声废话人家订婚了,订婚的人谁还加班。住院医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以前他做手术做到凌晨都不喊累,护士长把记录板放下了:现在有人喊他回家吃饭。
顾言深听不见这些。他每天下午六点准时出现在神外办公室门口。白大褂已经换掉了,外套穿好了,拉链拉到一半,有时候刚到办公室门口,苏清月还在写报告。他靠在门框上刷手机,不催,也不走进去,就站在门框旁边等着。
苏清月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抬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界面是一篇帖子,标题栏印着食堂改良菜品的反馈收集帖,底下跟了十几条评论。她站起来拿外套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食堂了?
从你开始关心食堂那天起。顾言深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从门框边沿直起身。
你是关心食堂还是关心我?苏清月把外套穿好,拉链拉到头。
关心你。顾言深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食堂顺带。
苏清月拿起桌角的手机和钥匙,走到门口,他侧身让了让,两人并排往外走。冬天的天黑得早,走廊的灯已经亮了,走出门诊大厅门口的时候路灯也刚亮起来,光在冷空气里被拢成一圈一圈的暖黄色。两人并排走了几步,苏清月先开口:顾言深,你最近加班变少了。
嗯。改革那段时间加得多了。现在稳定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加那么多?苏清月的目光落在他侧脸轮廓上,被路灯的边缘勾了一道薄薄的弧线。
顾言深想了想:以前一个人回去也没事做。他的声音不高,尾音落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像被缩短了一层。
现在呢?
现在回去有事做。
什么事?苏清月的步子没有放慢,声音从她的方向传过来。
想明天吃什么。顾言深说这句话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清月也跟着偏了一下头:你以前不想?
以前食堂有什么吃什么。现在你改革了食堂,每天菜单不一样。要提前看。顾言深说着掏出手机,划开食堂反馈帖的页面给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光在他低头的瞬间照亮了他的鼻梁和下颌。
苏清月看着他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专门为了菜单提前想?
顾言深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口袋,然后停住了脚步。他跟她的步伐在路灯下同时停下,他转身面对她,路灯在他们之间铺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交叠成一个完整的轮廓:是为了能跟你讨论明天吃什么。
苏清月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她等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时候一样稳,但尾音比平时更短一些:你最近说话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顾言深问。
越来越不了。苏清月说。
以前是。顾言深的声音跟刚才说以前食堂有什么吃什么的时候差不多,现在是。
那特意得挺好的。苏清月转身往前走,声音从她前面传回来,继续保持。
她走出两步之后,顾言深也迈开了步子,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个人伸开手臂能够到的长度,影子在地面上被路灯拉得很长,边缘在冷空气中微微模糊,像两道被拉宽了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墨迹。那道模糊没有散开,而是随着他们每一步的向前推进在保持自身轮廓的同时缓慢移动着,像是两条并行已久的线,终于在这个傍晚的灯光下被一并染成了同一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