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华兴医院急诊科的三楼,清创室里的灯管白得瘆人。
角落里那根灯管还有点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就闪一下,反反复复的但维修科的始终没来修过。
墙上的挂钟秒针跳一格,响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头敲着桌子的桌面似的。
顾言一个人靠在门框上,他的两个眼皮因为倦意已经有点打架了。
今天晚上四个外伤,前三个都是喝酒摔的,一个磕破额头,一个划伤胳膊,一个把啤酒瓶砸自己手上了。
三个人缝完就能走了,顾言连他们的病历都不用写太长,但这最后一个却不一样。
“咔”的一声,走廊里传来轮子卡住的声音。
当担架车推进来的时候,左边轮子被卡在了门框的凹槽里,然后是哐当一声弹了起来。
推车的护工低声骂了一句,整个人用力一顶,推进来了。
伤者五十来岁,脸色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灰白,汗珠子顺着鬓角不住的往下滚。
他的左手裹着一条毛巾,毛巾已经变成暗红色,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一路从电梯口滴到清创室门口。
跟来的工友脸色也煞白,手里还攥着那个工人的手机和钥匙,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进。
“医生……绞拌机……”工友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似的。
顾言走过去,将患者包裹着的毛巾掀开。
左手四根手指,从近节指骨平面整齐切断,断裂的断指在塑料袋里码着,像四根泡了血水的香肠。
食指和中指的断面还在渗血,无名指和小指已经发白。断面整齐,符合绞拌机刀刃切的特征。
顾言心里动了一下,算是好事,断指齐面更容易对合,对于重新移植更容易存活。
“伤者姓名。”
工友愣了一下:“张……张德贵。”
“年龄。”
“五十二。”
“什么机器。”
“绞拌机。工地上绞水泥的。”
“断电没有。”
“断了断了。送他来的时候我就把闸拉了。”
顾言点头。
拉了闸,没有二次损伤。塑料袋里断指一根不少,四根整整齐齐码着。
他把塑料袋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还行,没有碾压伤。有些绞肉机伤是碾过去的,断面像被狗啃的,血管神经全碎了,那种就接不了了。
这个不一样,切口利落。
住院医生赵一鸣站在操作台边上,手套已经戴好了,但此刻紧张的手不自觉的在抖,他的手背上的青筋蹦着,像几条小蚯蚓。
他是刚轮转来的实习住院医师,硕士毕业半年,创面缝合虽然练过,但那只是在模型上缝过老鼠尾巴,真人没从没碰过。
顾言没看他。
他还在关注患者的创面,先看断指。四根,一根不少。再看伤者,血压一百二,心率一百零六,疼的已经有点失去意识,但还撑得住。
再看护士,小李已经推来了器械车,显微器械摆好了,3-0薇乔线拆了包装,肝素盐水挂在了架子上。
“抖什么抖。”顾言终于开口了。
赵一鸣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顾老师,我……”
“你什么你。”顾言把伤者左手断端摆正,搭在操作台上,“四根,一人两根。你缝食指和中指,我缝环指和小指。”
赵一鸣愣住:“我…我不会……”
“谁天生会?”
顾言拿起3-0薇乔线,剪了一段,穿进持针器,动作又快又利索。
“看着。”
顾言低头,显微镜底下,指动脉管腔细得像一根头发丝,血管壁薄得透光,“血管外膜进针,针距零点五,边距零点三。内膜外翻,翻不过来就重来。开始。”
赵一鸣的手还在抖,但顾言没再理他。顾言捏住环指断端,第一针进去。血管外膜进针,从管腔穿出,对侧外膜出针,打结,剪线。第二针,第三针。针距零点五,边距零点三。每一针打结的时候,顾言的手指都很稳。
赵一鸣在旁边看。
看顾言缝完三针,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自己那根食指。他的手还在抖,但幅度小了很多。
第一针进去,歪了,从血管壁戳出来,扎了个对穿。赵一鸣心里一凉,拔出来,重来。第二针,进去了,针距零点八。
顾言头都没抬:“重来。”
“太宽了?”
“太宽了。零点五,我再说一次。”
赵一鸣拔了重缝。这次好多了。针距零点六,边距零点三,内膜外翻。还行,差一点,但符合要求,顾言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清创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器械碰撞和监护仪的嘀嗒声,还有赵一鸣越来越稳的呼吸。伤者张德贵躺在台上,没睡着,但也没喊疼。他一直盯着天花板看,嘴唇在动,没出声。
后来小李凑过去听了一下,他在反复的念一个名字。小李后来跟顾言说,念的是他老婆的名字。
血管缝完,缝神经。神经比血管还细,鞘膜薄得跟蝉翼一样。赵一鸣低头缝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小李拿纱布给他擦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持针器都扔了。顾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小李冲赵一鸣做了个鬼脸,赵一鸣深吸一口气,手里动作不停的继续缝着。
神经缝完,缝肌腱。肌腱好缝,粗,结实,针距可以放宽到一毫米。
赵一鸣缝得顺手了,速度也起来了。
此时,顾言那边已经缝到了第四根,手里的速度一直没变过,整个人稳得像一台机器。
缝皮肤的时候,赵一鸣彻底觉得自己已经行了。
他手不抖了,心也定了。
最后一针,打结,剪线。
赵一鸣直起腰,后背咔嚓响了一声。
顾言缝完最后一针,脱手套,看表。三点五十二分。这台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顾言走到赵一鸣那边,低头看。食指缝得还行,针距均匀,内膜翻得也到位。中指那根,针距不均匀,中间有一处内膜没翻好,鼓了一个小包。
“你刚才抖那三下,病人少了三根手指。”
赵一鸣脸色白了。
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低头看自己缝的中指,那个鼓起来的小包,像一枚被捏扁的指甲盖。他知道顾言在说什么。抖的那三下——第一针歪了,那一针血管内膜对合不好;第二针太宽,超过了一毫米;第三针,打结太紧,把内膜勒翻了。每一针都是问题。
“我……”赵一鸣嗓子发干,“我重缝。”
“不用了。”顾言把显微镜推回去,“能用。但以后记住,手抖的时候,停一下。深呼吸。再进针。你手抖一次,病人就多受一次罪。”
赵一鸣点头。
顾言走到清创室门口,身子停了一下。
“明天还是跟我。”
赵一鸣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缝的中指。小李在旁边收拾器械,瞥了他一眼:“赵医生,你愣着干嘛。顾老师让你明天再来,说谢谢啊!”
“啊?啊!谢谢顾老师!”
“他要觉得你不行,根本不会说明天。他会直接跟主任说,这人以后别上来了。”
赵一鸣看着走廊尽头,顾言已经走远了的身影。
他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
手心里全是汗。
推着担架车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顾言正靠在台子上写医嘱。
他左手拿着一个纸杯,速溶咖啡,纸杯里的热气直往上冒。
赵一鸣又低声说了句:“顾老师,谢谢。”
顾言没抬头,手里的笔都没停:“谢什么。你缝的,你负责换药。明天八点,别迟到了。”
赵一鸣继续推着车,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顾言还靠在台子上,一只手写医嘱,一只手端着咖啡杯。
赵一鸣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的关上。
小李凑到顾言旁边:“顾医生,你刚才是不是凶他了。”
“我凶了么?”
“你说人家少了三根手指。”
顾言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电梯。电梯门刚合上,红色数字往下跳。
他低头继续写医嘱。
“他缝得还行。四根手指,第一回,能缝成这样,不错了。”
“那你干嘛那样说。”
“不那样说,他记不住。”
顾言把医嘱单递给小李,“他手抖那三下,自己不知道。我说出来,他下次就知道该停了。这行就是这样的,你今天不骂他,明天就是病人骂他了。”
小李接过医嘱单,看了一眼。顾言的字跟鬼画符一样,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她翻了个白眼:“给我来杯咖啡,速溶的就行。”
顾言打了个哈欠,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咖啡还剩半杯,但已经凉了。
凌晨四点零六分。
天还没亮。
急诊科的走廊里又响起了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救护车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越来越近。
顾言把身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朝急诊大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