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苏清月和顾言深坐在客厅里。
客厅的灯只开了落地那一盏，光从沙发角落漫出来，铺在茶几上，把茶杯边缘照出一圈暖色的弧。
苏清月盘腿坐在沙发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项目组·第一年”。她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记着数据标注的进度表，每天的完成量后面都用红笔打了勾，最底下有一行小字：“五万张。完成。”字迹比现在年轻一些，笔画收尾带着一股往前赶的劲。
顾言深坐在沙发另一头，面前摊着那本德文书。书页比五年前黄了一层，边缘磨出了毛边，但装订还是牢的。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在版画上停了一拍，那幅牵开器的图还是原来的样子，线条清晰，刻痕细致。他看了几拍，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苏清月手里的笔记本。
“你还在翻那个？”
“偶尔看看。”苏清月把那本笔记合上，放在茶几上。“那时候一天标一百五十张，手都酸了。现在看看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时候林笑笑蹲在走廊上写会议纪要，第一版写了个‘散会’。”顾言深把德文书放在笔记本旁边，两本旧书并排搁着，一本深蓝皮面，一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圆的程度差不多。
苏清月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从嘴角慢慢往两边铺开，幅度不大，但整张脸上的线条都松了一层。“她后来把那本封面上的字改成了‘再也不会出错的版本’。现在用到第七本了，每一本封面都写同一句话。”
“她今天把年度报告发过来了。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顾言深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什么字？”
“谢谢师姐。谢谢秦墨。谢谢所有人。”
苏清月看着茶几上那本旧笔记本，没有接话。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孩子在卧室里翻了个身，隔着门板传来一声很轻的床垫弹簧响，然后又安静了。
“赵一鸣今天带教的时候被一个新来的规培生问‘你当年怎么学出来的’。”苏清月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到某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赵一鸣第一台独立手术后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手术室门口，口罩摘了一半，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他怎么答的？”
“他说‘我当年写了一道题。标准差是什么’。”
顾言深看着她。“那道题是你出的。”
“对。他答错了公式，但写了定义。我选了他。”苏清月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茶几上，两本旧书并排搁着，旁边多了一本新的，封面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基金会年度报告·第五年”。
“你选人的标准一直没变。”顾言深把德文书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翻开，手指沿着那一页的版画边缘划了一趟。
“什么标准？”
“先看敢不敢写，再看能不能干。”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苏清月没接话。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客厅里安静着，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低鸣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顾言深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玻璃面上磕了一声。
“顾言深。”苏清月睁开眼。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发消息是什么时候？”
顾言深想了想。他把水杯推回茶几中间的位置。“论坛那篇帖子。我问你算法能不能共享。”
“对。你发了一封邮件，正文三行半。‘算法收到了。预处理模块和主程序之间的接口逻辑看不太明白。明天下午你时间方便？不占太久，半个小时。’”苏清月把那封邮件的原文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语气跟她平时念病历差不多平。
顾言深看着她。“你连标点都记得？”
“关于你的都记得。”苏清月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尾音收得稳。
顾言深没说话。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本深绿色封面的年度报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印着基金会的五年数据汇总，最底下有一行字：“感谢所有人。”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是林笑笑的笔迹：“谢谢师姐。谢谢秦墨。谢谢所有人。”他把报告合上放回茶几，伸手把苏清月的手从她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干燥温暖，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你当年说‘顺手’。”苏清月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
“后来改成‘特意’了。”顾言深把她的手握紧了一拍。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是‘现在也是’。”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扣住了。
苏清月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茶几上那三本书并排搁着——一本德文旧书，一本牛皮纸笔记，一本绿色年度报告。三本书的边缘被灯光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弧。她看了一拍，把目光从书上收回来，偏头看着顾言深。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道线往上提着一层浅弧。客厅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眉骨和颧骨之间投了一道浅浅的影。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走吧。睡觉。”
“好。”顾言深松开她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三本书收起来摞在一起放在茶几角上。苏清月把落地灯关了，客厅沉进暗色里，只有卧室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小夜灯的光。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卧室走，经过孩子睡的那间客房门口时苏清月停了一拍，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轻轻的，一起一伏。她继续往卧室走，顾言深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着，一轻一重，走进了卧室。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脚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苏清月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顾言深躺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叠在一起，频率慢慢对齐了。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又听了一会儿他的。两个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胸腔，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均匀，像两条并行的河在同一片平原上流过。她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里那道路灯的亮光在天花板上铺成的一条细线，看了一拍，然后重新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变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