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苏和刚刚查完神外的病房。
三个术后病人,一个动脉瘤夹闭,一个脑膜瘤切除,还有一个脑外伤去骨瓣。
三个病人的术后情况都很稳定,她交代了值班护士几句,就准备回值班室。
高强度的工作,让她的颈椎又开始酸了,一股略感麻痹的酸瑟从后脑勺的位置往下半身串,像有人拿手指头掐着她的神筋。
她抬手按了按脖子后面的脊椎位置,松了松略微僵硬的肌肉,没跟任何人说。
值班室的床是硬板床,床单是那种洗了八百遍的蓝白条纹,闻起来有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苏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从震动模式调成响铃。
急诊二线的电话,是不允许静音。
她合衣刚躺下,枕头旁边的手机就响了。
不是急诊二线该接的电话——是从心内科一线打过来的。心内科住院总台护士的声音有点急切:“苏老师,急诊抢救室,患者突发心梗,急诊人手不够,你能不能来顶一下。”
苏和坐起来只说了三个字:“马上到。”
从神外值班室到急诊抢救室,快步走四分半,跑的话三分钟就到了。
苏和走的是快的那条路,穿过走廊,下电梯,绕过门诊大厅,再上一层。她到的时候,抢救室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心内科住院总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心电图。护士已经在推药注射了,一个年轻医生在问病史。
床上躺着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胸痛,大汗,脸色灰白。头上的盗汗已经把枕头都浸湿了一片,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嘴唇发紫,手指攥着床单,攥得用力的指节发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痛的。”
“大概晚上九点多,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说胸口疼。当时还以为是胃疼,吃了两颗胃药,但没啥效果。后来就越来越疼,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打的120。”
苏和走近冲着住院医和护士点了个头没说话,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九十二,八十八,八十五。
数值一直在往下掉。
心率一百一十八,窦性心动过快。
血氧饱和度九十六,数值还行。
再看心电图,前壁导联ST段抬高,V1到V4,弓背向上。
典型的心梗症状,大概率是前降支堵了。
“造影做了吗。”
心内科住院总:“做了,前降支近段闭塞,TIMI血流零级。”
“导管室联系了吗。”
“联系了。但今晚那边有两台急诊PCI,我们排在了第三台。最快还要半小时上台。”
苏和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八十五,八十二,七十九,还在往下掉。
“溶栓。”她说。
心内科住院总愣了一下:“苏老师,我们准备送导管……”
“送导管要多久。”
“联系好了,半小时能上台……”
“他现在血压七十九,等不了半小时了。前降支近段闭塞,心肌在坏死。每多等一分钟,就多死一块心肌,是不可逆的。”
“但是溶栓有出血风险,万一脑出血……”
“你怕脑出血,就不怕心脏停跳?”
住院总不说话了。
苏和已经转身,朝护士喊:“尿激酶,静脉推注。肝素,负荷量。家属签字,家属呢?”
护士小周急忙跑出去联系家属,苏和跟在后面。
抢救室外面走廊里,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肿着。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像是女儿,在墙角抹眼泪。
苏和走过去,在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跟女人平视。
走廊的灯管是白的,照得女人的脸色灰扑扑的。
“你老公现在是心梗,血管堵了。你们有两个选择。”
听到声音,女人抬头看着她。
“一个,等导管室,大概半小时左右,但他目前的情况可能撑不住。第二个,或者现在溶栓,血管可能通,也可能出血。你选哪个。”
听完,女人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嘴唇在抖:“哪个……哪个好。”
“没有哪个好。只有哪个能让他有活下来的希望。他现在血压只有七十九,等导管室的风险,比溶栓的危险系数大。”
“溶栓……会出血?”
“有可能。脑出血,胃出血,都有可能。概率不高,但不排除存在的可能。”
“那……那怎么办……”
苏和没催她做决定。
她整个人蹲在那里,看着她。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车过去,有人拿着化验单跑到医生办公室。
苏和整个人没动。
女人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儿,想让她做决定。
女儿说:“妈,听医生的。”
女人最后还是签了。
签字的时候因为紧张手抖得厉害,名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苏和把同意书拿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回抢救室。
“推药。”
尿激酶,静脉推注。
护士推了十五分钟。
苏和全程站在床边,眼睛紧紧的盯着监护仪。
推完药,患者血压八十一。
心率一百一十四。
没有明显提升,又过了十分钟,血压八十五,心率一百零九。
患者说:“胸,胸痛好一点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病床旁边的苏和听见了。
又过了十分钟,血压九十。心率一百零二。心电图拉了一个,ST段回落了一点。苏和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退了一步,整个人靠在了墙上。
站了四十分钟,她的腿有点麻。
心内科住院总走过来:“苏老师,要不你去坐着,我盯着。”
“不用,再等半小时。”
凌晨一点十分。
血压九十八。心率九十八。患者睡着了,轻轻打起了呼噜。
苏和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监护仪。
小周端了一杯热水给她,她接过来,没喝,就放在床头柜上。
凌晨两点,血压一百零二。心率九十四。
苏和伸手摸了一下患者的额头,没再出汗了。她站起来,走出抢救室。
走廊里,两个女人还坐在塑料椅上,苏和走过去。
“目前情况已经稳住了,血管可能已经通了,后面还要做一个造影确认一下。”
女人站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谢谢医生……”
“没事的,后面还有事。去办住院手续,心内科会来接过去的。”
苏和转身走了。
走到护士站,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支笔开始写记录。
写了两个字,“患者”,然后,然后就手撑着头,睡着了。
小李负责值后半夜。
凌晨三点来接班的时候,看见苏和趴在护士站台上,脸侧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右手还握着那只笔,笔尖抵着病历纸。小李没叫醒她。转身去值班室拿了一件外套,蓝色的,洗得发白的棉布,轻轻披在苏和身上。
苏和没被这个动作吵醒。
早上六点半,走廊里开始响起脚步声。护士开始换班,住院部医生开始准备查房,送早餐的推着车叮叮当当经过。
苏和醒了。
外套从肩上滑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抓起来放在台子上。脸上有袖子压出来的印子,一边深一边浅。
她站起来,揉了揉脖子。
写了一点点的病历还摊在面前。
小李走过来:“苏医生,你昨晚写的住院记录还没写完。”
苏和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把剩下的写完。字迹很稳,看不出是一个刚睡醒的人写的。
写完,她顺手把笔插回兜里,外套还给小李。
“谢谢。”
“不谢。你昨晚那个溶栓,做得真果断。”
苏和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神外病房那边,还有三个术后病人等着她查房。
电梯门关上之前,小李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家属,哭得挺凶的。”
小李没接上话,只是低头找自己的笔,明明晚上就放在台面上的。
电梯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