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基金会成立的五周年那天,律和医院的学术报告厅也更换了一套新的灯光系统。
天花板上的旧灯管拆了,换成了一圈嵌进去的LED灯带,光从上面洒下来比原来均匀了一层,照在讲台上不刺眼也不发暗。
报告厅门口摆了一块展板,上面贴了五年来基金会走过的每一个节点的照片——第一间受援医院的手术室、第一批基层医生来律和进修的合影、第一台通过远程会诊指导完成的手术、第一套AI系统在县医院部署的现场照。展板右下角贴了一张最新的照片,是上个月拍的,照片里苏清月蹲在一家乡镇卫生院的手术室门口给一个年轻医生讲设备操作,旁边的护士举着手机在录。展板前面围了几个人在看,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苏清月站在台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头发扎起来了,比五年前长了一些,但扎法还是那个样子。她翻开PPT第一页,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地图,两百一十三家受援医院的位置用红色标记标在全国的版图上,从东北到西南铺开,密集的区域几乎连成了片。
“五年前,我们帮扶了十家医院。现在,两百一十三家。”她翻到第二页,屏幕上列了培训人数的曲线图,从最初的二十个开始一路往上走,到第五年停在了三千七百的位置。“五年前,我们培训了二十个医生。现在,三千七百个。其中四百多个已经成了当地医院的科室骨干。”她翻到第三页,屏幕上跳出了AI系统的部署分布图。“五年前,我们的AI系统只在律和用。现在,全国有四百多家医院在用。平均误差控制在零点二一毫米,比第一代的零点三毫米又降了将近三分之一。”
台下坐满了人。第一排是基金会的理事和合作单位的负责人,第二排往后是各受援医院的代表和律和的科室主任,靠墙那排站了几个没找到座位的年轻医生。有人在笔记本上记,有人举着手机拍PPT,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郑秀雅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放下来了,旁边坐着金医生和朴医生——两个人现在已经是首尔大学医院神经外科的骨干了,每年都来律和做一次交流。
苏清月翻到第四页。屏幕上列了远程会诊的累计次数——五年总计一万两千多次,平均每天将近七次。她翻到第五页,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五年前第一版AI系统的误差曲线,右边是现在儿童版的误差曲线,两条线之间的差距被标了出来。她翻到第六页,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感谢所有人。特别是——林笑笑、赵一鸣、孙雨萌、王大力、郑秀雅。还有——顾言深。”
她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台下。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顾言深坐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领口翻着,头发比五年前多了几根白的,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旁边坐着一个孩子。两岁。穿着小号白大褂。那件白大褂还是秦墨从儿科借来的那件,洗过之后熨平了,袖口缝了两针收窄了,刚好能穿。孩子坐在顾言深旁边的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晃着。他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头上,脸圆圆的,眼睛跟苏清月一个形状,眼尾微微往上挑。他手里攥着一小截白色粉笔,粉笔头被他攥得起了毛边,指缝里蹭了一层白灰。
“妈妈在说你。”孩子偏头看着顾言深。
“嗯。”顾言深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粉笔灰蹭在他的指腹上。
“妈妈在夸你。”孩子把粉笔换到另一只手里,眼睛还看着台上。
“对。”顾言深把他的手放回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给他擦了擦指缝里的灰。
孩子拍手了。他的两只手拍在一起的时候那截粉笔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前排椅子腿旁边。旁边坐着的理事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弯腰把粉笔捡起来递还给他。孩子接过去攥在手里,继续拍手。台下的人都笑了。那阵笑声从第一排往后蔓延,持续了几拍才收住。苏清月站在台上等着那阵笑声落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材料,那页纸的边角被她上台之前折了一道,折痕正好压在她念到“顾言深”三个字的位置上。
苏清月走下台的时候,顾言深站起来了。他旁边的孩子从椅子上滑下来,两只脚落在地面上,站稳了之后朝苏清月的方向跑过去。他的步子小,频率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后面翻了一下。他跑到苏清月面前抱住了她的腿。两只手环在她的膝盖上方,脸埋在她的西装外套下摆里。
“妈妈。”他的声音从布料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嗯。”苏清月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有一小撮翘在头顶上。
“你刚才好厉害。”孩子把脸从她外套上抬起来,仰着头看着她。
“哪里厉害?”苏清月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站得比我高。”孩子把手里那截粉笔举起来比了比,粉笔尖比他的头顶高了半截。
苏清月笑了。那道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两边铺开,幅度不大,但整张脸上的线条都松了一层。“你以后也会站得高。”
“像你一样?”孩子把粉笔放下来,两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
“比我高。”苏清月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小小的,攥在她掌心里只占了一半的位置。
孩子笑了。那道笑容从嘴角一直铺到眼尾,眼睛弯成了两道弧。顾言深从座位旁边走过来,站在苏清月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清月和站在她面前的孩子,嘴角那道线往上提了半寸。“走吧。回家。”
“好。”苏清月站起来,把孩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孩子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鼻尖蹭着她的衣领。顾言深把那截掉在地上的粉笔捡起来放进口袋里,又把她落在座位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胳膊上。三个人往报告厅门口走。
出了报告厅,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比里面亮了一层。孩子趴在苏清月肩膀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顾言深走在苏清月左手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跟她的频率对齐。经过培训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有人在上课,白板上的字从门缝里透出来一小截。经过实验室的时候门半开着,孙雨萌坐在里面调参数,屏幕上跳着几行绿色的日志。经过秘书工位的时候林笑笑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和那本“会议纪要专用本”,她大概去楼上送材料了。
三个人走到电梯口。顾言深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侧身让苏清月和孩子先进,自己跟进去站在旁边。门合上了,金属壁面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更矮。孩子靠在苏清月肩膀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平了。苏清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睫毛搭在下眼睑上,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攥着她外套的领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把他垂着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握着。
“顾言深。”她的声音在电梯里显得比平时轻。
“嗯?”他偏头看着她。
“你说我们的心跳是一样的。”
“对。”他把她的手连同孩子的手一起握住了。
“那以后——”
“以后也是。”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尾音收得稳。
苏清月看着他。电梯到了一楼,门滑开了。她抱着孩子走出去,顾言深跟在旁边。外面阳光很好,秋天的日头从楼顶照下来,把医院门口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苏清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睡着了。心跳很稳。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他的头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朝停车场的方向走。顾言深走在她旁边,胳膊上搭着她的外套,口袋里装着那截粉笔。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铺着,中间夹着孩子被抱着的那一小段影子,三个影子连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停车场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