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以后的一个周末。
苏清月和顾言深带着孩子再次回到了老洋房。
他们把车子停在巷子口的时候，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比五年前又长高了一截，浓密的树冠已经撑到了二楼窗户的位置，叶子密密地叠着，风一吹就往下掉细碎的花瓣。
院子的铁门还是那扇，漆剥落的地方补过了一层，颜色跟原来的稍微有点不一样，但边角磨圆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苏清月抱着孩子下了车，顾言深从后备箱里拎出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苏奶奶点名要的黄酒。
苏国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他今年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直，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报纸摊在膝盖上。听见院门响他偏了偏头，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朝门口看了一眼。
“太爷爷！”孩子从苏清月怀里挣下来，脚一落地就往客厅里跑。他穿着那件小号白大褂，袖口缝了两针收窄了，跑起来的时候下摆在膝盖后面翻了一下。他跑到藤椅前面站住了，仰着头看着苏国荣。
苏国荣把报纸合上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那个小人。“来了？”
“来了。”孩子把手搭在藤椅扶手上。
苏清月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顾言深跟在后面，把水果和酒放在门边的矮柜上，也坐下了。孩子站在苏国荣旁边，仰着头看着他，苏国荣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拍。然后苏国荣伸手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基金会的五周年我看了新闻。”苏国荣把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看着苏清月。
“嗯。上个月的事了。”
“两百多家医院。比当年整个省还多。”
“对。”
苏国荣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了。他隔着镜片看着苏清月，目光比五年前柔和了一层。“你爷爷当年说——‘别挡年轻人的路’。我现在理解了。”
苏清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您早就理解了。”
苏国荣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两边铺开，幅度不大但确实在。“你奶奶在厨房。做鱼。”他把报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折好放在茶几角上。
“她每次都做鱼。”苏清月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
“因为顾言深喜欢吃。”苏国荣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顾言深。
顾言深坐在沙发边缘，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领口翻着，比五年前松弛了一些。“喜欢。”他点了点头。
“那你去厨房帮忙。”苏国荣朝他摆了摆手。
顾言深站起来。苏清月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你会吗？”
“会一点。”顾言深低头看着她拉住他袖子的手。
“你上次说会做饭。结果只会煮面。”
“煮面也是做饭。”他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
苏清月松开手。“那你去吧。”
顾言深往厨房方向走了。厨房在客厅后面，中间隔了一道走廊。他经过走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旧照片——苏国荣年轻时候的合影，苏清月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五年前婚礼上拍的，苏清月和顾言深站在老洋房院子里，背后是那棵桂花树，那时候树还没现在这么高。他看了一拍，继续往厨房走了。厨房里传来苏奶奶的声音，在说“小顾来了，把那个鱼端过去”，然后是碗碟碰撞的轻响。
苏国荣看着苏清月。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搭在藤椅扶手上。“你选的人不错。”
“我知道。”苏清月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以前冷。”苏国荣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不冷了。”
“你让他不冷了。”苏国荣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厨房的方向，又收回来。
苏清月看着厨房的方向。走廊那头传来顾言深的声音，他在跟苏奶奶说什么，声音被走廊和墙壁削了一层，听不太清具体的词，但语调是稳的。“他让我也不冷了。”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国荣脸上。
苏国荣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杯底放下来的时候在玻璃面上磕了一声。“你们俩——正好。”他把茶杯重新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
苏清月没说话。孩子跑过来。他的小号白大褂前襟上沾了一小块面粉，大概是刚才在厨房门口蹭到的。他跑到苏清月面前站定了，两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妈妈。”
“嗯。”苏清月低头看着他。
“爸爸在厨房里唱歌。”孩子把脸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个秘密。
“唱什么？”
“不知道。但好听。”孩子说完之后转身又往厨房方向跑了，步子小频率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后面翻了一下。
苏清月站起来。她走到厨房门口。厨房不大，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和一条已经收拾干净的鱼放在盘子里。顾言深站在案板前面切姜丝，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节奏，不快不慢。他一边切一边哼歌，调子压得很低，哼的是《茉莉花》。苏清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今天穿的那件深蓝色薄毛衣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手腕转动的时候手背上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他切完姜丝把刀放下来，转身去拿旁边的葱，一偏头看见了门框旁边的苏清月。
“你偷看？”他把葱拿在手里。
“对。”苏清月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偷看什么？”顾言深把葱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看你。”苏清月的声音不高，但厨房安静，每个字都传得很清楚。
顾言深转过头继续切菜。耳朵红了。那道红色从耳垂开始往耳廓上蔓延，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被照得清清楚楚。苏清月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两边铺开，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她没有走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站着，看着他把葱切完，把姜丝和葱段码在鱼身上，然后端起盘子往灶台那边走。苏奶奶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回了一句，两个人都笑了。
苏清月站在门口看了一拍，然后转身走回客厅。苏国荣还坐在藤椅上，茶杯端在手里，目光落在她走回来的方向上。“厨房里怎么样？”他把茶杯放下来。
“他在切菜。切得还行。”苏清月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
“比你爷爷强。”苏国荣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你爷爷当年第一次来我家，光喝茶，三壶水。什么都不会做。”
苏清月笑了。客厅的窗户开着半扇，桂花的香气从外面渗进来，混着厨房飘出来的鱼汤味道。孩子从走廊那头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小截葱叶，跑到苏国荣面前举起来给他看。“太爷爷，爸爸让我拿过来的。”苏国荣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葱叶，接过去放在茶几上，伸手在孩子头顶拍了拍。孩子又跑回厨房去了。苏清月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响和顾言深低低的哼歌声，还有苏奶奶偶尔插一句的说话声。她闭上眼靠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