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等孩子睡着了以后,苏清月把他放在老洋房二楼那间客房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孩子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呼吸慢慢变平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床头那盏小灯调到最暗的一档,轻轻带上门出来了。
走廊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楼梯口那盏旧壁灯亮着,光从转角铺过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暖色的长条。
她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顾言深已经在外面了。阳台不大,摆了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栏杆上挂了一串冬天用的装饰彩灯,是苏奶奶上周挂上去的,灯珠隔几秒换一种颜色,红蓝绿交替着亮。
冬天的风很冷。阳台没有封玻璃,风从栏杆外面灌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了。苏清月在藤椅上坐下来,两只手缩进外套袖子里。顾言深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靠背往后倾斜了一点,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两个人挨着坐,椅子扶手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巷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叶子密密地叠着,路灯的光从树冠上方漫过来,把树顶的叶子照出一层浅金色的边。
“顾言深。”苏清月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嗯?”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当年说‘我的心跳只为你’。真的假的?”她把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搭在扶手上。
“真的。”他把两只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交叠在膝盖上。
“那现在呢?”苏清月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顾言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手指从她手背的侧面滑进去,握住了她的整只手。他按在自己胸口。棉质毛衣的纹路贴着她的掌心,底下是更深的温度。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均匀,像一只被校准过的钟摆在安静地走。
“现在也是。”他把她的手按在胸口没有松开。
苏清月看着他。阳台那串彩灯正好跳到蓝色那一格,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颧骨照得清楚了一些,比五年前多了一层很淡的纹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手从他胸口抽回来。手指从他掌心里滑出去的时候被他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行了。知道了。”她把手收回袖子里,重新缩起来。
“你不说点什么?”顾言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说什么?”
“说你的心跳。”他把两只手重新搭回扶手上。
苏清月想了想。她靠在藤椅里,目光落在阳台栏杆外面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上。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树冠吹得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有一片飘到阳台边缘停住了。“我的心跳——”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
“嗯?”顾言深偏头看着她。
“跟你一样。”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把下巴往领口里埋了埋。
顾言深看着她。“就这?”
“对。就这。”苏清月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偏头跟他对了一下视线。
顾言深没再问。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她的椅子旁边,伸手把她揽过来。他的胳膊从她肩膀后面穿过去搭在椅背上,她没有躲,往他的方向偏了偏,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他那只揽在她身后的手放下来搭在她外侧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她的头靠在他肩膀的位置,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轮廓和底下的体温。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风很冷。但心跳很暖。远处那片灯火在巷子尽头铺开着,近处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台那串彩灯从蓝色跳到红色又跳到绿色,循环着亮。顾言深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有移开。苏清月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呼吸慢慢跟他的频率对齐了。楼下客厅的灯已经灭了,苏国荣和苏奶奶大概都回房间了。整栋老洋房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阳台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翻卷的声响。
“顾言深。”苏清月睁开眼。
“嗯?”他低下头,下巴在她头顶的位置蹭了一下。
“孩子明天早上醒了一定会找太爷爷。”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交叠在身前。
“他每次来都这样。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客厅看太爷爷在不在。”顾言深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收回来,重新搭回自己的扶手上。
“你明天早上得早起。他起得早。”
“我几点起?”
“六点多。他有时候六点就醒了。”
“那我六点起来。”
苏清月转头看了他一眼。阳台的彩灯正好跳到绿色,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道浅弧照得清楚。“你起得来?”
“你起得来我就起得来。”他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我七点才起。”
“那我六点起来陪他。等你们起来了我再去做早饭。”
苏清月看着他。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阳台栏杆外面那棵桂花树上。树冠在风里晃着,路灯的光从上面漫过来,在叶面上铺了一层暖色。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以前不做早饭。”
“以前是一个人。”
“现在呢?”
“现在三个人了。”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尾音收得稳。
苏清月没接话。她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旁边站了一拍。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远处那片灯火还在亮着,近处那棵桂花树还在风里晃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藤椅旁边,重新坐下来。顾言深偏头看着她坐回来的动作,没有说话。两个人重新靠着椅背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扶手之间那个拳头的空隙被两个人的胳膊肘填上了一半。
“进去吧。风越来越大了。”苏清月把两只手从扶手上拿起来缩回袖子里。
“好。”顾言深站起来,先走到阳台门口把门推开一半,侧身让她先进。
苏清月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门框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台那串彩灯正好跳到蓝色,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柔和的边。她看了这一拍,走进了走廊。顾言深跟在后面把阳台门带上了,风被关在外面,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经过孩子睡的那间客房门口时苏清月停了一拍,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她继续往楼上走,顾言深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着,一轻一重,一层一层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