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笑的会议纪要现在差不多已经成了基金会的标准模板。
五年前她做的那版表格被修订了十七次,从最初的四栏扩展到十二栏,从单页表格变成了一套完整的文档体系。
基金会的每个项目组都在用她的模板,新来的员工入职第一件事就是学怎么填那些字段。她有时候去受援医院出差,会发现那边的对接人用的也是她的模板,打印出来铺在桌面上,页面右上角还留着她的名字缩写。她看到的时候会站在那儿多看两秒,然后继续干活。
五年后,她写了一份新的。这次是基金会的年度报告。她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上的文件夹排列整齐,最上面那个标着“年度报告·终稿”的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三个版本,每版后面都跟着修改日期。她点开最新的那版,从头翻到尾,确认了所有数据都核对过了,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终稿。
第一页:“普惠医疗基金会。年度报告。”第二页:“帮扶医院:两百一十三家。”第三页:“培训医生:三千七百人。”第四页:“AI系统部署:四百一十二家。”第五页:“感谢所有人。”她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光标在“感谢所有人”那行字下面闪了两下。然后她加了一行字:“谢谢师姐。谢谢秦墨。谢谢所有人。”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字体跟上面的正文一样,没有加粗,没有斜体,就安安静静地排在那里。她合上电脑。
秦墨从门口探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写完了?”
“写完了。”林笑笑把电脑装进包里,拉链拉好了。
“那回家。”秦墨把豆浆杯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里,侧身让了让。
“好。”林笑笑站起来。她把椅子推回桌下,关了台灯,拿起包往外走。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很安静,灯开了一半,另一半关着。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已经走了,只有几个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林笑笑走在走廊中间,秦墨走在她旁边半步靠后的位置。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五年前,她蹲在这儿写会议纪要。那时候她刚被苏清月选进项目组,什么都不懂,写出来的第一版纪要只有三行字,最后一页写着“散会”两个字。师姐把本子退回来让她重写,她蹲在这条走廊的拐角,背靠着墙壁,本子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她记得那时候墙壁是冰的,走廊里的灯是白的,她蹲了大概四十分钟才把第二版写完。现在她站在这里。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换成了暖色的,墙壁重新刷过了,但她站的位置跟当年蹲的位置几乎是同一个坐标。她已经是秘书长了。她的模板被全国两百多家医院在用,她写的报告会被打印出来分发到每一个受援医院的会议室里。
“秦墨。”她把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
“嗯?”秦墨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自己的包。
“你说我变了吗?”林笑笑偏头看着他。
秦墨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条走廊,又移回来。走廊里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均匀的暖色,她的眉眼比五年前利落了一些,下颌线条比那时候清晰。“变了。”他把包换了个手拎着。
“哪里变了?”
“你以前蹲在这儿。现在站在这儿。”秦墨朝她刚才站的那块地砖努了努嘴。
林笑笑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两边铺开,幅度不大但确实在。“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以前蹲在楼梯间。现在站在我旁边。”她把包带往肩膀上提了提。
秦墨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从她掌心的一侧滑进去,握住了她的整只手。那枚戒指贴在她无名指的指根上,他的拇指从戒面上轻轻擦过去。“那以后呢?”
“以后也站在你旁边。”林笑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拍。
两个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傍晚的光从楼顶斜照下来,把门诊大厅门口那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车的人,保安站在闸机旁边打了一个哈欠。两个人走下台阶,朝停车场的方向走。林笑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把屏幕按灭了放回口袋里。秦墨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铺着,一长一短,跟着步子一段一段地往前移。走到车旁边的时候秦墨松开手掏出钥匙,按了一下开锁键,车灯闪了两下。林笑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秦墨绕到驾驶座上了车。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林笑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路。路两侧的行道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林笑笑把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那本“会议纪要专用本”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页,那页上写着今天完成的事项,最后一条打了勾。她合上本子放回包里,转头看了一眼秦墨的侧脸。他正看着前面的路,右手搭在挡把上,左手握着方向盘,嘴角那道线往上提着一层浅弧。她看了一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路面上,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