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鸣现在已经成为了神外副主任。
办公室换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带窗户的，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和一张他主刀第一台手术时的照片。
照片是孙雨萌拍的，画面上他站在手术台前面，口罩摘了一半挂在耳朵上，额头的汗还没干，表情介于如释重负和不敢相信之间。那盆绿萝是林笑笑送的，说是“恭喜升职，别养死了”。他养了两年，藤蔓从桌角垂下来快碰到地面了。
他带教的规培生有十二个。每天早上七点半交班之前，他带着那十二个人查房。从神外一病区走到二病区，十九张床位，每个病人的病历他都让规培生自己先看一遍，查房的时候抽人汇报。汇报完了之后他补充，补充的内容比汇报长，有时候一个病例能讲十分钟。规培生们站在病床旁边听着，有人记笔记，有人录音，有人只是在听。赵一鸣不要求每个人都记，但他会在第二天查房的时候抽人问前一天讲过的内容，答不上来的人他也不骂，就是站在病床前面等着，等那个人自己想起来了或者旁边有人提醒了才继续往下走。
有一天，一个新来的规培生问他。那是个女生，刚轮转到神外不到两周，个子不高，头发扎得很紧，白大褂穿在身上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折。那天查完房之后她跟在赵一鸣后面走到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赵主任，你当年是怎么学出来的？”她站在门口问，声音不高，但走廊安静，每个字都传到了赵一鸣耳朵里。
赵一鸣停下来。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我当年写了一道题。”
“什么题？”规培生把本子翻开到空白页，笔帽已经拔了。
“标准差是什么。”
“就这？”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住了。
“就这。苏主任看了那道题。然后选了我。”赵一鸣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肩膀靠着门框。
规培生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拍，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真的。“所以你是因为一道题进来的？”
“对。但进来之后——是干出来的。”赵一鸣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走廊那头培训室的方向比了一下。“我进来的第一个月，标了三千张图。第二个月，跟着苏主任上了十一台手术，每台做完都复盘。第三个月独立主刀第一台，做了一个半小时。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规培生点了点头。她把那行字写在笔记本上，字迹不大但每一笔都落得很实。
赵一鸣看着她。“你以后也会带学生。”
“我？”她抬起头来，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拍。
“对。带学生的时候，别只看他们答对了什么。看他们敢写什么。答对的人很多，敢写的人不多。敢写的人，后面都能练出来。”赵一鸣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叠在身前。
规培生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赵一鸣看见她笔记本的封面上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了一行字：“每次错都记下来。”他看了一拍，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亮着，光从头顶铺下来落在他的白大褂上。走了两步，他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规培生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本子摊开在手里，笔帽没有扣上。赵一鸣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还有——把每一次错都记下来。”
“为什么？”规培生把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
“因为苏主任说‘怕，但更怕不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回去继续走了。走廊很长，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后面摆了一下又落回去了。经过培训室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里面有几个进修医生在练模拟操作，孙雨萌站在旁边调设备。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规培生站在原地。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头顶的灯还亮着。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她刚来神外那天写的，标题是“神外轮转笔记”，下面列了几条待办事项，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多看，多记，少说话。”她看了那行字几拍，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她在页首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下了第一行字：“赵主任说——别只看答对了什么，看敢写什么。”写完她停了一拍，又在下面补了一行：“把每一次错都记下来。”她把笔帽扣上了，合上本子抱在胸前，转身往病房方向走了。走廊里的灯照着地面，她的影子在脚下一段一段地铺过去，步子比刚来的时候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