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笑和秦墨的婚礼被安排在了秋天。
场地是苏清月帮忙选的——就在那个老式洋房餐厅，就是五年前她和顾言深办婚礼的地方。
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五年前高了一截，树冠撑开了半面墙的位置，叶子密密地叠着，风一吹就往下掉细碎的花瓣。
餐厅的包间重新布置过了，圆桌上换了新的桌布，是米白色的，跟当年那场一样。墙上那几幅旧画没换，但有人重新擦过了，画框的铜边比上次亮了一层。
林笑笑第一次去看场地的时候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苏清月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你怎么选这儿？”林笑笑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
“因为我在这儿办的。挺好的。”苏清月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寸。
“你连场地都帮我定了？”林笑笑转头看着她，两只手叉在腰上，语气里带着一层已经被确认过的无奈。
“对。省得你选。”苏清月走到台阶上，把包间的门推开看了一眼里面。
林笑笑跟着她走进去，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圆桌、桌布、窗户、墙上的画，每一个细节都跟五年前那场婚礼重合。她看了一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清月脸上。“师姐你——”
“我什么？”
“你什么都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苏清月把包间的灯打开又关上了，转身往外走。
林笑笑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是秦墨在食堂跪下来求婚那天套上的，戴了一年多，戒圈内侧被磨出了一层浅浅的光泽。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师姐。”
“嗯？”苏清月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偏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林笑笑站在包间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
苏清月看着她。秋天的阳光从桂花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落了一层碎金。她走回来两步，站在林笑笑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确定。“别谢。干活去。”
林笑笑笑了。那道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两边铺开，最后整张脸上都亮了一层。她跑去找秦墨了，步子快，裙摆在她身后晃了一下。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秋天难得的一个晴天，天蓝得干干净净的，云都没有几朵。餐厅院子里摆了两排白色椅子，中间留了一条通道通往包间门口临时搭的小台子。台子上铺了白色桌布，上面摆了一瓶插好的桂花枝和两个烛台。陆子谦站在台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跟五年前那场婚礼是同一件，袖口的扣子还是原来那几颗。他手里拿着话筒，站在台子旁边，面前摊着一张折好的纸，纸上的字他大概已经背下来了，但他还是拿着，像在确认什么。
林笑笑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陆子谦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把话筒放下来了。他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林笑笑穿着白色长裙，裙摆到地面，头发盘起来了，耳边别了一枚珍珠发夹——跟苏清月当年那枚是同一对，林笑笑从她那儿借的。她走到台前的时候看见了陆子谦的动作。
“你上次哭。这次也哭。”她站在台子旁边，偏头看着他。
“我控制不住。”陆子谦把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没有展开。
“那你别当司仪了。”
“我不当谁当？”陆子谦把纸巾叠了一下按在眼角。
林笑笑想了想。她的目光从陆子谦脸上扫到台下的宾客——苏清月坐在第一排，顾言深坐在她旁边，赵一鸣和小王坐在靠窗那桌，孙雨萌举着手机在录像，郑秀雅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她把目光收回来。“也是。只有你会哭。”
陆子谦擦了一下眼睛。他把纸巾收进口袋里，重新拿起话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折好的纸，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笑笑。“林笑笑。你今天好看。”
“谢谢。”
“秦墨配不上你。”陆子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主持科室会议差不多平，但尾音比那句话轻了一点点。
“那你呢？”林笑笑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我也配不上。”
林笑笑笑了。那道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往两边铺开，最后整张脸上都松了一层。秦墨从台子另一侧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林笑笑挑的，袖口的扣子跟衣服同色，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他走到林笑笑旁边站定了，偏头看了看陆子谦。“你们说什么呢？”
“说你。”林笑笑把目光从陆子谦身上收回来。
“说我什么？”
“说你配不上我。”林笑笑的声音不高，但台前台后的人都听见了，靠窗那桌的赵一鸣笑出了声。
秦墨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动。“那我怎么办？”
“继续努力。”林笑笑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下。
秦墨笑了。那道笑容从嘴角一直铺到眼尾，整张脸上都亮了一层。“行。继续努力。”他牵住林笑笑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到台子中间。陆子谦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手里的话筒递给了秦墨又收了回来，大概是想起来流程里没有新郎发言这个环节。他把话筒举到自己嘴边，清了清嗓子。“下面——请新郎新娘说誓词。”
秦墨先开口。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的时候纸面边缘微微起皱。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着林笑笑。“我写了一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语速慢了一拍。“从今天起，我保证不跟你抢最后一块排骨，不偷吃你的芒果干，不在你写会议纪要的时候在旁边说话。你加班我等你，你出差我送你，你写错了我帮你改。我的一切，包括我的胃，都只为你。”
台下笑了。赵一鸣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小王扶了他一把。孙雨萌的手机屏幕抖了一下，她把手机架在桌面上重新稳住。林笑笑站在台上看着秦墨，嘴角那道弧线一直挂着。她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我也写了一段。”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从今天起，我保证继续写会议纪要，但不会再写‘散会’两个字。我保证把你的名字写在每一份对接文档的‘跟进人’那一栏。我保证——你点的牛颊肉，我帮你吃一半。”
台下又笑了。这次比刚才更响，靠门那桌的郑秀雅也笑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陆子谦站在旁边，把那张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按在眼角上。林笑笑念完誓词之后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抬头看着秦墨。秦墨站在她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嘴角那道线一直没有收回去。他伸手把林笑笑耳边那枚珍珠发夹正了正，发夹的位置本来就没有歪，但他的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拍才收回来。林笑笑抬起手来，把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重新扣了一遍——那颗扣子本来也是扣好的。两个人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谁也没看台下，但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苏清月坐在第一排。顾言深坐在她旁边。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那枚银灰色的戒指卡在无名指的指根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你师妹嫁了。”顾言深偏头看着她。
“嗯。”苏清月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
“你哭了？”顾言深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没有。”苏清月把交叠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你眼睛红了。”顾言深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那是灯光晃的。”苏清月把手翻过来，手指从他的掌心里穿过去，握住了。
顾言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拢了一下，把那枚戒指的边缘贴在自己的掌心里。“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说“今天有排骨”差不多，但尾音比那句话轻了一些，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
苏清月没接话。但她握紧了他的手。台上秦墨和林笑笑面对面站着，陆子谦站在中间举着话筒，台下的人还在笑，有人拍桌子，有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笑。赵一鸣的笑声从靠窗那桌传过来，孙雨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郑秀雅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细碎的花瓣从树冠上落下来，铺在青砖地面上，铺在椅背上，铺在苏清月的肩头。她没有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