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五年的时候。
基金会的业务已经覆盖了全国超过两百多家医院。
苏清月的AI导航系统被写进了国家卫健委的推广目录。
顾言深的急救课成了全国基层医生的必修课。
赵一鸣当上了神外副主任,办公室换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带窗户的,桌上摆了一盆绿萝和一张他主刀第一台手术时的照片。
孙雨萌成了AI实验室的主任,手下带了六个工程师,服务器从一台变成了一个机柜。
小王负责基金会的统计分析,每天对着表格和曲线图,偶尔在群里发一句“本月数据出来了,比上月涨了百分之十二”。
林笑笑是基金会的秘书长,那本“会议纪要专用本”已经换到了第七本,封面上还是那行字,只是“再也不会出错的版本”后面多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第五年修订版”。秦墨成了胸外科的带教组长,每周三下午给规培生讲操作课,讲完课总要去食堂打一份排骨,端到林笑笑工位旁边坐下来吃。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那天下午,苏清月在实验室里。
实验室还是那间七楼的小房间,但比五年前挤了很多。靠墙那排桌子换成了三台新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模型训练界面、参数调试窗口和实时数据监控。服务器机柜立在墙角,风扇的低频声持续着。窗外天已经暗了一半,路灯刚亮起来,光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几道细长的亮纹。苏清月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屏幕上跑着儿童版AI导航系统的验证程序。儿童脑部结构跟成人不一样,颅骨更薄,脑组织弹性更大,术中位移的幅度也更大。传统导航系统在儿童病例上的误差普遍偏高,现有设备的精度只能做到零点五毫米左右,而她定的目标是零点二二以下。这个目标她写在白板上已经挂了两个月,旁边画了三个问号。
她调了一下午参数。第一版调完误差零点三一,第二版零点二八,第三版零点二五。第四版跑出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零点二四,离目标还差零点零二。她把光标移到学习率那一栏,改了小数点后第三位,重新跑了一版。等待结果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上。加载图标转了大概十几秒,结果跳出来了——零点二二。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拍,把学习率又调小了一格,加了一组正则化参数,重新跑了一版。这次加载图标转得比前面久,她端起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屏幕上弹出了结果。她看了一眼,然后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从扶手上垂下来搭在膝盖上,长长呼了一口气。屏幕上显示的是:“验证通过。误差0.21mm。”
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动。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机柜的风扇声和窗外偶尔传进来的车流声。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在她手背上铺了几道细细的亮纹。她看了几拍,然后转头。实验室的窗外。顾言深站在那儿。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翻着,头发比五年前多了几根白的,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两岁。穿着小号白大褂。那件白大褂是秦墨去年送的,说是从儿科借来的样品,洗过之后熨平了,袖口缝了两针收窄了,刚好能穿。孩子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头上,脸圆圆的,眼睛跟苏清月一个形状,眼尾微微往上挑。他一只手搂着顾言深的脖子,另一只手攥着一小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白色粉笔,粉笔头被他攥得起了毛边。顾言深站在窗外,没有敲门,也没有敲窗,就那么站着,怀里抱着孩子,目光落在实验室里面。
苏清月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站在窗户内侧,顾言深站在外侧,中间隔着一层玻璃。顾言深冲她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两边铺开,幅度不大,但整张脸上的线条都跟着松了一层。孩子也笑了。他看见苏清月走过来,眼睛弯了起来,嘴巴张开着,露出几颗小小的牙齿。他伸出手来朝窗户的方向够了一下,手指在玻璃上拍了一个浅印。
苏清月推开窗户。窗框往外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外面的冷空气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站在窗口,低头看着那个小人。
“你怎么来了?”她看着顾言深。
“孩子说要见妈妈。”顾言深把孩子往上托了半寸,让他能看得更清楚。
“他说的?”苏清月把一只手搭在窗框上。
“对。他说‘妈妈在实验室’。”顾言深偏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正伸着手朝苏清月够。
苏清月看着那个小人。他的小号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圆形的卡通贴纸,贴纸上面画了一只猫,是林笑笑上次来的时候给他贴的。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截粉笔,粉笔灰蹭在他的指缝里。“他怎么知道我在实验室?”
“因为我告诉他——‘妈妈在实验室里做很重要的东西’。”顾言深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他够到窗台的位置。
苏清月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她的两只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去,把他从顾言深怀里抱到自己胸前。孩子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鼻尖蹭着她的衣领。她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是顾言深常用的那种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冷杉气息。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有一小撮翘在头顶上,像他爸爸早上出门前没有压平的那撮。
“妈妈。”孩子的声音从她肩膀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
“嗯。”苏清月把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爸爸说你在救人。”孩子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她。
苏清月看了顾言深一眼。他站在窗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实验室的灯光从她背后照出去,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色。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对。在救人。”
顾言深站在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孩子身上。也照在苏清月身上。路灯的暖光和实验室顶灯的白光在窗口的位置交叠在一起,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成一片。苏清月低头看着孩子。他的小号白大褂前襟上别着那枚卡通贴纸,贴纸的边缘翘了一角,她用拇指按了按,没按平。然后她抬头看着顾言深。
“走吧。回家。”
“好。”顾言深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苏清月把孩子放下来,让他站在地上,牵着他的手。她关了实验室的灯,把电脑锁屏,服务器机柜的风扇声还在持续。她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顾言深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他把她落下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胳膊上。她走过去,他跟上她,三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孩子走在两个人中间,左手牵着苏清月,右手牵着顾言深,步子小,但频率比两个大人都快,偶尔要小跑一步才能跟上。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暖暖的。经过培训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灯灭了。经过秘书工位的时候林笑笑的电脑已经关了,桌面上那本“会议纪要专用本”合着放在正中间,旁边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她跟秦墨的合照。经过实验室的时候门也关着,只有服务器机柜上的绿色指示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小点。三个人走到电梯口,顾言深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侧身让苏清月和孩子先进,自己跟进去站在旁边。门合上了,金属壁面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更矮。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孩子靠在苏清月腿边,仰着头看着跳动的数字,小声念了一句“十六、十五、十四”。苏清月低头看着他,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电梯到了一楼,门滑开,三个人走出去。门诊大厅的灯已经暗了一半,值班窗口还亮着,保安在门口站着。出了医院大门,路灯亮成一排,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一更短,跟着他们的步子一段一段地往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