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时候，基金会的发展规模已经扩展到了全国。
苏清月去北京开会那天刚好是周一，高铁早上七点出发的车次，她五点半就起来了，六点二十到的车站。
顾言深跟她一起走的，两个人拎着一个登机箱和一个双肩包，在候车大厅的便利店买了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苏清月坐在候车椅上翻会议材料，顾言深把那袋包子拆开递了一个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文件。
“你去干嘛？”检票进站之后苏清月问了一句。
“你开会。我看看北京的医院。”顾言深把两个人的箱子并排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翻手机。
“你自己去？”
“对。你开你的。我那边联系好了三家医院，今天下午先去第一家。”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上面是一张行程表，三家医院的名字、地址、对接人和到访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家医院的特色科室和设备清单。
苏清月看了一眼那行字，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会议材料上。“行。你注意安全。”
“好。”
高铁到北京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苏清月直接去了会议中心，顾言深在车站跟她分开，坐地铁去了第一家医院。那是一家以胸外科见长的三甲医院，他下午在那边的门诊和手术室待了三个小时，跟对接的胸外科主任聊了术中导航的应用现状和术后管理流程，又去设备科看了一眼他们正在用的导航系统和胸腔镜设备。第二天他跑了第二家和第三家，一家是综合医院，一家是专科医院，两家的设备配置都比律和高一个档次，但流程管理没有律和细。
第三天下午他回到酒店的时候苏清月还在会议中心没回来。他把三天拍的照片导到电脑上，按医院分类排好，每一组后面附了一段简短的备注，写了设备型号、流程节点和可以借鉴的要点。苏清月晚上八点多回的酒店，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叠会议材料。顾言深坐在书桌前面，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回来了？”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
“嗯。今天开了六个小时会。明天还有半天。”苏清月把材料放在床头柜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我去了三家医院。照片和备注都整理好了。”顾言深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朝向她。
苏清月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照片按文件夹分好了，第一家医院下面列了四张照片和一段文字备注，第二家五张，第三家六张。她滑动鼠标翻了几页，在第二家医院的照片下面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张手术室的全景照，设备排列比律和的紧凑一些但功能更全。“北京的设备比我们好。但流程没我们细。”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顾言深。
“那你写个报告。”
“写了。”顾言深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她能够到键盘。
“发我。”苏清月把电脑接过去，打开了他写的那份报告。报告一共四页，分了三个板块——设备清单、流程对比、建议事项。她从头翻到尾，在建议事项那一栏停了一下，那里列了六条，每一条后面都标了优先级和预估实施难度。她看了两遍，然后把光标移到第三条的位置，在上面加了一行字：“建议与北京医院建立双向转诊机制。”
“为什么？”顾言深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椅背上。
“因为他们设备好。我们流程好。互补。转诊过来的病人可以用他们的设备做检查，做完之后转到我们这边走流程，术后的远程随访和培训支持我们出。他们缺的是体系，我们缺的是设备。把两边的优势接上，比各自单干强。”苏清月把那行字敲完，在句尾加了一个句号。
顾言深看着她敲完那行字，伸手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他重新翻了一遍报告，把第三条建议的标题改成了“建立双向转诊机制”，在后面补了一段具体的操作路径和对接科室名单。改完之后他点了保存，把电脑合上了。
当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台壁挂电视。苏清月坐在书桌前面写会议材料，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翻一页参考资料。顾言深靠在床头看论文，平板电脑立在膝盖上，屏幕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亮一些。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翻页的轻微声响。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近处是一条主干道的车流声从窗缝里渗进来，被墙壁和窗帘削成了一层薄薄的底噪。
“顾言深。”苏清月把笔搁下来，翻到材料的下一页。
“嗯？”顾言深把平板从膝盖上拿起来，偏头看着她。
“你以后还来北京吗？”
“你来我就来。”他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
“那我不来呢？”
“那我自己来。”
苏清月看着他。酒店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颧骨和下颌之间投了一道浅浅的影。“你来干嘛？”
“看你。”顾言深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有台手术”差不多。
苏清月没说话。她把目光从他那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份会议材料上。她低头继续写，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写了两行之后停了一拍，又继续写。顾言深重新拿起平板，翻到刚才那篇论文的下一页。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持续着，比刚才小了一些，大概是晚高峰过了。苏清月写完了最后一页材料，把笔帽扣上，把材料整理好放在床头柜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灯还亮着，近处的车流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白线。她站了一拍，转过身来的时候顾言深已经把平板关掉了，放在床头柜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看着她的方向。“写完了？”
“写完了。”
“那睡吧。明天还有半天会。”
“好。”苏清月把灯关了，只留了卫生间那盏小灯亮着。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城市的光，在天花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从床头延伸到衣柜的方向。她看了一会儿那道光，呼吸慢慢变平了。顾言深躺在旁边，没有立刻闭眼。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呼吸的频率是均匀的。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天花板那道亮线，过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