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成立的一周年。
庆祝年会在律和医院学术报告厅举行，比去年第一次筹备会的时候大了好几圈。
报告厅里坐了将近两百人，前排是各受援医院的代表，后排是基金会的理事和合作单位的负责人。
郑秀雅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放下来了，比去年峰会的时候看起来松了一些。她旁边坐着金医生和朴医生，两个韩国医生是上个月刚结束在律和的进修回国的，这次专程飞回来参加年会。
苏清月站在讲台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黑色短开衫，头发扎起来了，耳边那枚珍珠发夹换成了更小的一枚银色的。她翻开PPT第一页，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地图，四十三家受援医院的位置用红色标记标在省内的版图上，从北到南铺开，比去年那张地图密了一倍。
“一年前，我们帮扶了十家医院。现在，四十三家。”她翻到第二页，屏幕上跳出了一张数据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培训人数。“一年前，我们培训了二十个医生。现在，一百七十六个。”她翻到第三页，屏幕上列了AI系统的部署分布图。“一年前，我们的AI系统只在律和用。现在，全省有三十七家医院在用。平均误差控制在零点二八毫米，比去年的零点三毫米又降了零点零二。”
台下安静着。有人在笔记本上记，有人举着手机拍PPT上的地图。前排一个受援医院的院长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人，又转回去了。
苏清月翻到第四页。屏幕上列了远程会诊的次数统计，过去一年总共会诊了两千一百四十三次，平均每天六次。她翻到第五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第三季度目标：帮扶医院扩至六十家。”她翻到第六页，屏幕上跳出了几行名字。“感谢每一个参与的人。特别是——林笑笑、赵一鸣、孙雨萌、王大力、还有韩方的郑秀雅医生。”
台下鼓掌。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往后蔓延，比前面几次都响。林笑笑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了，手里攥着那本“会议纪要专用本”的封皮。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然后抬头看着台上。赵一鸣坐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别哭。”
“我没哭。”林笑笑把本子抱在胸前。
“你眼睛红了。”赵一鸣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是灯光晃的。”林笑笑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台上。
赵一鸣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两边铺开，幅度不大，但他确实笑了。
苏清月走下台。她经过第一排的时候陈老朝她点了一下头，她点回去继续往前走。顾言深在台下等着，站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的过道上，一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就是去年婚礼时临时买的那件，袖口的扣子跟衣服同色，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有系。
“你刚才念了林笑笑的名字。”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对。”苏清月在他面前站定了。
“她哭了。”顾言深偏头朝第二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清月跟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林笑笑坐在位子上，本子抱在胸前，正低头跟赵一鸣说着什么。她的眼睛确实有一层浅红，但嘴角那道线是往上走的。“她没哭。她说是灯光晃的。”苏清月把目光收回来。
顾言深看着她。报告厅顶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眉骨和颧骨之间投了一道浅浅的影。“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苏清月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灯光晃的。”顾言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说“今天有排骨”差不多，但尾音收得比那句话慢了一拍。
苏清月没接话。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是稳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自然弯曲着，那枚银灰色的戒指安安静静地卡在无名指的指根上。她把手放下来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往报告厅门口走。顾言深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廊里的灯亮着，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脚下一段一段地往前移。
年会结束后，所有人聚在食堂吃饭。食堂里摆了六张圆桌，桌布是米白色的，跟去年婚礼用的那种一样。改良版排骨已经成了常规菜，写在菜单牌第三行的位置，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已列入常规菜单”。打菜窗口前面排了两排人，有人端着盘子从队伍里出来找位子，有人站在菜单牌前面看今天的菜色。
林笑笑端着盘子坐在秦墨旁边。她盘子里有一块排骨、一勺青菜和半碗汤。秦墨坐在她右手边，盘子里堆了三块排骨和一份炒饭。林笑笑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排骨，偏头看了秦墨一眼。“你什么时候跟我求婚？”
秦墨差点把排骨喷出来。他把嘴里的骨头吐在盘沿上，转头看着她。“你——你说什么？”
“你上次在婚礼上给我戒指。但那不算求婚。”林笑笑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怎么不算？”秦墨把筷子放下来了。
“你没跪下。”林笑笑嚼着排骨，腮帮子鼓着。
秦墨看着她。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你要我跪下？”
“对。”
“现在？”秦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周围——食堂里坐满了人，靠窗那桌坐着赵一鸣和小王，旁边那桌坐着孙雨萌和几个实习生，苏清月和顾言深坐在最里面那桌，郑秀雅坐在靠门的位置正跟基金会的一个理事说话。
“不是现在。等你准备好了。”林笑笑把排骨嚼完咽了，筷子伸向碗里的青菜。
秦墨放下筷子。然后他站起来。林笑笑愣住，筷子停在半空。“你干嘛？”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盒子比上次那个大一圈，绒面的，深蓝色，边角圆润。他把盒子托在手掌上，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灰色的细圈，镶了一颗比上次大一圈的钻石，切割面更多，在食堂顶灯的光线下折出一片细碎的光。
“我准备了。一直带着。”秦墨把盒子从手掌上拿起来，托在手指间。
林笑笑看着他。食堂里的人都看着他们。靠窗那桌的赵一鸣把筷子放下来了，小王把手机举起来了。孙雨萌从座位上站起来往这边看。靠门那桌的郑秀雅端着一杯水停在半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这边。苏清月和顾言深坐在最里面那桌，苏清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秦墨的方向。
秦墨单膝跪下了。他的膝盖落在食堂的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把盒子举起来，抬头看着林笑笑。食堂里安静着，打菜窗口那边的阿姨也停了手里的勺子，探着头往这边看。
“林笑笑。你愿意嫁给我吗？”秦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食堂里安静，每个字都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林笑笑看着他。她的筷子还攥在手里，碗里的青菜还剩半截没夹起来。她看了一拍，然后把筷子放回碗沿上，把右手伸出去。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下，停在秦墨面前。“套上。”
秦墨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对准她的无名指套了进去。戒圈滑过指节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落到了指根的位置。不大不小。正好。食堂里响起了掌声。赵一鸣第一个拍，小王跟着，孙雨萌拍着还举着手机录视频，靠门那桌的郑秀雅也拍了几下手，米色西装外套的袖口在她鼓掌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打菜窗口的阿姨也拍了拍手里的勺子，勺柄在锅沿上磕了两声。
苏清月站在人群后面。顾言深站在她旁边，两只手都插在西装口袋里。“你师妹又嫁了一次。”顾言深偏头看着她。
“对。”苏清月把两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交叠在身前。
“那你呢？”顾言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只，垂在身侧。
苏清月转头看着他。食堂的顶灯从上面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了一层。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早就嫁了。”
顾言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从她掌心的一侧滑进去，握了一下。那枚银灰色的戒指贴在他掌心里，边缘安静地亮着。“对。”他说。
两个人站在食堂里。灯光很暖。打菜窗口的队伍重新开始往前移动，赵一鸣重新拿起了筷子，小王把手机放下来了，孙雨萌低头检查刚才录的视频。林笑笑站在秦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秦墨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嘴角那道弧线一直没有收回去。食堂里的灯亮着，照着所有人的脸，没有一张脸上是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