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的急救课被省卫健委列为基层培训必修课目。
这份通知是苏清月带回来的，她那天上午去省卫健委开了个会，回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处盖了红章，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顾言深正坐在她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第二版教案的草稿，页边写满了铅笔批注。他把教案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课被列入了？”他把笔搁下来，手指还搭在纸页边缘。
“对。”苏清月把那份红头文件从信封里抽出来递给他。文件标题印的是“关于将‘基层急救能力培训’纳入全省基层医疗人员必修课的通知”，正文第二段点名提到了律和医院的急救培训课程，后面附着课程大纲和授课人名单，顾言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顾言深把文件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把第二段重新看了一遍。“全省的基层医院都要上这门课。”
“对。省卫健委那边说先试点，第一批选三十家基层医院，授课对象包括护士、医生和行政人员。明年再铺开。”苏清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桌角。
顾言深看着通知。他把文件翻到附件页，那份课程大纲是按他第一版教案改的，但下面标了几行小字，注明了“需根据受训对象分层设计教学内容”。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一拍。“那我得改教案。”
“改什么？”
“现在这版是给护士的。全省培训要考虑医生。医生的急救判断和操作范围跟护士不一样，他们需要独立的模块。行政人员又是另一个方向，他们不需要做操作，但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启动急救流程、怎么调配资源。”他把教案翻到第一页，在第一行标题下面画了两条分割线。
“那你改。”苏清月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到第三季度方案那一页。
顾言深花了一周改教案。第二版分成了三个模块——护士版、医生版、行政版。护士版侧重操作流程和配合要点，医生版侧重判断决策和独立处理，行政版侧重资源调配和流程启动。每一个模块后面都跟了独立的考核标准和课时安排。他把三个模块分别打印出来，装订成三本，在第一本的扉页上写了“护士版”，第二本写了“医生版”，第三本写了“行政版”。他把三本教案摞在一起放在桌角，拍了张照发给苏清月，配文：“第二版。三个模块。”
苏清月是第二天早上审的。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三本教案逐页翻过去，翻到护士版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有一段关于“判断意识丧失”的标准描述，顾言深在页边用铅笔画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此处可加案例”。她翻到医生版第五页，在“独立处理”那一章后面看到了一段关于“转诊决策”的详细说明，顾言深把转诊的指征分了三级，每一级后面标了对应的处置建议。她把三本教案从头翻到尾，然后拿起笔在护士版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顾言深当天下午来拿教案的时候，苏清月把那三本摞在一起推到他面前。“这里加一句。”她的手指点在护士版最后一页那行字上。那行字是她写的，字迹小而密：“急救的第一原则是——不要等。”
顾言深低头看着那行字。他把她写的句子读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她。“这句话谁说的？”
“我爷爷。”
“他什么时候说的？”
苏清月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在她脸上铺了几道细细的亮纹。“我上大学的时候。他送我去的学校。临走之前说的。那天他帮我拎着箱子走到校门口，把箱子放下来，站了一会儿，说了这句话就走了。我看着他走出校门上了公交车，他一次头都没回。”
顾言深看着她。他把护士版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笔拿起来在旁边写了“加粗”。他合上教案，把三本重新摞好放在膝盖上。“你爷爷送过你去上学？”
“对。就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说‘送你这一次。以后自己走’。”苏清月把椅子转回去面对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
顾言深看着她。他把那三本教案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角，两只手搭在桌沿上。“那你以后——还让他送吗？”
“他送不了了。”苏清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那我送。”顾言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说“今天有台手术”差不多，但尾音比那句话轻了一些。
苏清月抬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落在屏幕上。“你送什么？”
“你去哪儿我都送。”
苏清月低头继续看教案。她把护士版翻开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翻，翻到第三页那个括号的时候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你先把教案改完再说。”
“改完了。”顾言深把三本教案从桌角拿回来重新摞好，把护士版放在最上面。
“改完了就发。”苏清月把笔帽扣上。
顾言深把教案发了。他坐在那儿没走。苏清月翻了一页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事？”
“没有。就想坐一会儿。”
“那你坐。”
顾言深坐在沙发上。他把手机掏出来调成了静音，翻到某篇论文的页面看了起来。苏清月继续看文件。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从桌面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移到了墙脚。键盘声偶尔响一阵，翻页声偶尔响一下，沙发的皮革在顾言深调整坐姿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走廊上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从近到远又由远及近，在门口经过两次之后就消失了。苏清月翻完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过五点。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偏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顾言深。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你文件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那走？”
“走。”苏清月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她把桌面上的文件理了理，把那支笔放进笔筒里。顾言深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三本教案从桌角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着，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脚下一段一段地往前移。经过培训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灯灭了。经过实验室的时候门也关着，只有服务器机柜上的绿色指示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小点。经过秘书工位的时候林笑笑的电脑已经关了，桌面上那本“会议纪要专用本”合着放在正中间，三支笔排在旁边。两个人走到电梯口，顾言深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侧身让苏清月先进，自己跟进去站在她旁边。门合上了，金属壁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并排站着。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