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的第二季度报告出来了。
苏清月站在学术报告厅的讲台上,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PPT,第一页是一张数据汇总表。
台下坐满了人,各科室的主任、护士长、规培代表,还有几个基金会的理事坐在第一排。
院长坐在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份报告的打印版,翻到了附件的财务报表页。
“帮扶医院从十家扩展到十八家。培训基层医生四十三人。完成手术一百二十七台。远程会诊三百五十六次。”
苏清月念这些数字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条后面都停了一拍,让台下的人有时间记。她翻到第二页,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地图,十八家受援医院的位置用红色标记标在省内的版图上,从北到南铺开,中间几条线连着律和。“另外,我们的AI导航系统已经部署到十二家县级医院。平均误差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最远的部署点离律和三百二十公里,那边的手术数据每天自动同步到律和的服务器,我们这边有专人核对。”她翻到第三页,屏幕上列了远程会诊的频次分布和排班表,每个受援医院对应的律和对接人名字都标在上面。
台下安静着。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拍了PPT上的地图。院长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合上了。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苏清月,又看了看台下,然后把手举起来拍了第一下掌。掌声从第一排往后蔓延,持续了大约十几秒。苏清月站在讲台后面,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等掌声落下去之后把PPT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页只有一行字:“第三季度目标:帮扶医院扩至二十五家。”
散会之后人群往外走。苏清月收拾讲台上的电脑和文件夹,把电源线绕好放进包里。她走到报告厅门口的时候陈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上次在改革例会上见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头发梳得整齐,保温杯还是那只旧的,但杯盖上的刮痕被人擦过了,比之前干净了一层。
“小苏。”陈老在她面前站定了。
“陈老。”苏清月把包带往肩膀上提了提。
“你那个基金会——做得好。”陈老把保温杯从左手换到右手拿着,两只手都空出来,垂在身侧。
“谢谢。”苏清月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
“我以前觉得你只是技术好。现在觉得你——格局大。”陈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宽了半拍,像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放对了位置。
苏清月看着他。走廊里的灯亮着,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均匀的暖色。“您以前觉得我格局小?”她开口问了一句。
“以前觉得你只盯着神外那点事。改革方案是神外的,AI系统是神外的,连食堂改良都是你先从神外开始推的。现在你盯着全省。”陈老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盖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跟他上次在办公室说“方案我收了”的时候一样。
苏清月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两边铺开,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因为盯着一个科室,只能帮一个科室。盯着全省,能帮很多人。”她把文件夹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拿在手里,封面上的标题是“普惠医疗基金会第二季度报告”。
陈老点头。他点了两下,幅度不大但很清楚。“你爷爷说得对。‘别挡年轻人的路’。”他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放下来的时候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他的步子比上次在办公室里的时候轻了一些,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苏清月站在走廊上。她把文件夹重新夹回胳膊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郑秀雅发的:“第二季度数据我看了。很好。明年我们这边也复制。”她打字回了一句:“你复制什么?”郑秀雅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你的基金会模式。韩方也需要普惠医疗。首尔大学医院辐射的基层医院更多,但我们的支援体系太散,没有统一的数据平台和培训标准。我想按你的框架搭一套。”苏清月看着那行字,打字回过去:“那你来中国学。”郑秀雅的消息隔了几拍才弹出来,只有一行字:“已经在学了。”
苏清月把手机收起来。她往办公室方向走。走廊很长,两侧的门依次排开。经过培训室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开着,赵一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给两个韩方医生讲术后管理流程。白板上画了一张流程图,从术后监护到并发症处理到出院随访,每一步后面都标了时间节点和判断标准。金医生坐在第一排低头记笔记,朴医生举着手机在拍白板上的流程图。赵一鸣讲到一个关键节点的时候停下来,把马克笔搁在白板槽里,两只手撑在讲台边缘,问了金医生一个问题。金医生答了,赵一鸣点了一下头,补了一句什么,继续往下讲。
经过实验室。门半开着。孙雨萌坐在服务器前面,面前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左边那台是模型训练界面,中间是系统调试窗口,右边是实时数据流的监控屏。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指令,停下来看了一眼中间那台屏幕上的日志输出,然后继续敲。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的水汽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她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在三台屏幕之间来回走了一趟,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经过秘书工位。林笑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第三季度方案草稿,旁边放着那本“会议纪要专用本”和三个颜色的笔。她正在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写到某一页的末尾停了一拍,翻到下一页继续写。桌上还放着一份没填完的接待方案,小王坐在她旁边的工位上,面前是一张住宿安排表,他用铅笔在房型那一栏画了几个圈,转头跟林笑笑说了句什么。林笑笑抬头看了一眼他那张表,伸手指了其中一个位置,小王点了点头把铅笔放下来。
苏清月站在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她看着培训室里的赵一鸣、实验室里的孙雨萌、工位上的林笑笑和小王,看着这些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各自的事,每个人手上的活都是她被排进时间表里的一部分。走廊里的灯亮着,光从头顶均匀地铺下来,把每一扇门、每一张桌子、每一个人的背影都拢在同一片暖色里。她看了一拍,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办公室里那盏台灯亮着,桌面上的文件排得整整齐齐。她坐到椅子上,翻开第三季度目标草案的第一页,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窗外下午的光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那枚戒指的边缘折出一道细细的亮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