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婚礼结束后的第一天，苏清月照常上班。
她七点四十到的医院，白大褂换好了，头发扎起来，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灰色的戒指在日光灯下安静地亮着。
她走进住院部七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今天要处理的文件列表。
走廊上很安静，早班护士刚交完班，推着治疗车从电梯口出来往病房方向走，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一阵低沉的响。
林笑笑从电梯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袋包子。
她远远看见苏清月办公室的门开着，灯已经亮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两个手撑在门框上，探着身子往里看。
苏清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键盘声稳稳的。
“师姐，你怎么来了？”
“上班。”
苏清月翻了一页，头没抬。
“你刚结婚！不应该休息几天？”
林笑笑走进来，把手里的包子放在苏清月桌角。
“休息什么？”
苏清月把文件翻回上一页，用笔在某一栏画了个圈。
“蜜月！”林笑笑站在办公桌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倾着，语气带着一种“你怎么能这样”的不可置信。
苏清月打开办公室门。
那扇门在她手底下推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蜜月以后再说，基金会有事，今天要审三份文件，赵一鸣那边培训方案要定稿，郑秀雅的接待方案要过目，还有第二季度报告。”
林笑笑跟进去。
她把包子从桌角拿起来又放下了，像是在确认它们不会被文件压到。
“师姐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苏清月抬头看了她一眼。
“真是——工作狂。”
林笑笑把两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插进白大褂口袋里。
“你也是。”
苏清月低头继续看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我不是！我是被你带的！”
林笑笑的声音在“被”字上拔高了半度，尾音带着一种已经被确认过的无奈。
苏清月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林笑笑的方向。
“今天要审三份文件，你那边呢？”
林笑笑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寸，她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韩方第二批医生的接待方案。郑秀雅昨天说他们那边又加了两个人，一个神外一个护理。接待规模要调整，培训日程要重排，住宿也得重新安排。”
“写完了？”
“快了，还剩住宿那块没定，小王在跟酒店那边对房型。”
林笑笑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会议纪要专用本”翻开到某一页。
“写完发我。”
“好。”
林笑笑在那一页的某个字段后面画了一个勾，然后合上本子以后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师姐已经重新低头看文件了，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速度跟平时一样稳。她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了。
苏清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早上的日头从东边那排楼顶照过来，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排细长的亮纹。
她把面前那份第二季度报告翻到第三页，上面列着十家受援医院的设备安装进度和手术数据。
她拿起笔在某一栏上画了个圈，那个圈旁边写着“胸腔镜安装滞后一周”，她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跟进人：赵一鸣。原因：设备运输延误。预计修复时间：本周五。”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办公桌上那袋包子还放在桌角，塑料袋口没有系紧，热气从里面往外渗了一点点。她拿了一个出来咬了一口，嚼着的时候目光落在报告页脚那行小字上——“第二季度目标完成率：百分之八十七”。
她嚼完咽了，把包子放回袋子里，翻到最后一页。
数据在向好。基金会运转三个月，十家受援医院的设备安装完成了七家，剩下的三家在途。
第一批培训的护士已经回原单位了，带回了新的急救流程。赵一鸣上周去县医院回访的时候，那边的手术量比上个月涨了两成。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顾言深发来一条：“中午吃饭？”
“吃。”她单手打字，另一只手还搭在文件页面上。
“食堂？”
“食堂。”
“那我在窗口等你。”
“好。”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对话框上方顾言深的头像亮了一拍又暗了。她重新拿起笔，翻到第二份文件——赵一鸣的培训方案定稿。方案一共十二页，从课程设置到考核标准，从带教流程到学员反馈，每一项都写得清楚。她在第三页的“实操考核”那栏上停了一下，赵一鸣把考核标准分成了三级——基础、进阶、独立操作，每一级后面标了所需的手术台数和带教老师的确认签字。她在那行字旁边打了个勾，翻到下一页继续看。窗外走廊上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从近到远又由远及近，在门口经过两次之后就消失了。办公室里安静着，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她翻完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过十一点。她把三份文件叠好放在桌角，拿起手机给林笑笑发了条消息：“韩方接待方案写完了发我。下午审。”林笑笑的回复秒回：“好。午饭前发你。”她把手机放下来，把那袋包子重新系好口，放进抽屉里。窗外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照在桌面上那份基金会报告封面上，把那行烫金的“普惠医疗基金会”几个字照得清楚。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搭在文件封面上，戒指的边缘贴着纸面，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