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开始的前一天,所有人都忙疯了。
老洋房餐厅的院子里堆满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纸箱靠墙码了一排,里面装着桌布、烛台、餐具、花瓶和一小箱备用的玻璃杯。
林笑笑早上八点就到了现场,她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头,穿了一件耐脏的深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
到了她就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面,手里攥着一张物资清单,每核对完一项就用笔划掉一行。
赵一鸣在餐厅包间里调音响,他蹲在墙角那台功放前面,把线缆从桌子底下穿过去,沿着踢脚线绕了半圈,接头插在调音台后面。音箱试了一下低音,包间的窗户玻璃跟着震了一下,他赶紧把音量调小了。小王在摆桌椅,四张圆桌从墙角推到指定位置,每张桌子的间距他拿卷尺量过了,两把椅子之间留了大概一个拳头的空隙,靠背对齐了桌沿。孙雨萌在试投影,她把笔记本电脑架在包间角落的一张矮柜上,投影仪对着白墙,屏幕上的测试图跳出来的时候歪了一点,她蹲下去拧了拧底座的螺丝,图像正了。
秦墨在厨房试菜。他站在灶台旁边,面前摆了三个小碟,碟子里各盛了一勺不同的酱汁。他拿筷子蘸了第一碟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个太咸了。”他蘸了第二碟尝了第二口,眉头松了半寸。“这个太淡了。”他蘸了第三碟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没动。“这个——还行。”他把筷子搁下来,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厨师。厨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了一条白色围裙,手里握着一把大勺,目光从三碟酱汁移到秦墨脸上。“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帮忙的。但菜不行我得说。”秦墨把筷子放回桌面上。
厨师把手里那把大勺递给他:“那你来。”
秦墨接过勺子。他站在灶台前面,左手扶着锅沿,右手拿勺子在锅里翻了两下。火苗从锅底窜上来舔了一下锅边,他把勺子撤回来,低头看了看锅里酱汁的颜色,停了一拍,然后放回去了。“还是你来。”他把勺子递还给厨师,退后半步站在旁边看着。厨师接过勺子,嘴角动了一下,往锅里加了一小撮糖,翻了两勺,盛了一小碟递给他。秦墨尝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个对了。”
苏清月和顾言深没去布置现场。他们坐在医院的食堂里吃晚饭。食堂那个时间点人不多,窗口前面只剩两三个人排队,靠窗那排位子空了大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摆着一份套餐——苏清月的盘子里有一块排骨和一份青菜,顾言深的盘子里是清蒸鱼和豆腐。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餐盘边缘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边。
“你今天怎么不紧张?”苏清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
“为什么要紧张?”顾言深正在拆一双筷子,筷套被他捏在手里没有扔。
“明天结婚。”
顾言深想了想。他把筷套放在桌角,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术前一天我从来不紧张。该做的都做了。紧张没用。有那时间不如多看两遍术前方案。”
“那明天的事呢?”苏清月把排骨咽下去,筷子搁在碗沿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顾言深把面前那盘清蒸鱼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苏清月看着他:“你这个人——什么事都不急。”
“急过。”
“什么时候?”苏清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
“你答应之前。”顾言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说“今天有排骨”差不多,但尾音收得比那句话快了一点点。
苏清月低头吃饭。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没有接话。顾言深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动作很稳,排骨落在米饭上,酱色的汤汁在白色米粒上洇开了一小圈。她看了一眼那块排骨,夹起来吃了。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偶尔响一下。窗外有车从路上经过,灯光从百叶窗缝里扫进来又消失了。
“你明天穿什么?”苏清月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了,放下筷子。
“林笑笑准备了。”顾言深把清蒸鱼的盘子底翻了一下,夹出最后一块肉。
“什么颜色?”
“她说是白的。”
“那我也穿白的。”
“你有白西装?”苏清月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有。”
“那怎么办?”
“明天去买。”顾言深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
苏清月看着他:“你明天结婚,明天去买西装?”
“来得及。”
“来不及。”
顾言深想了想。他把筷子放下来,两只手重新搭在桌沿上。“那秦墨有。我借他的。”
“秦墨的白西装你穿得下?”
“他比我矮一点。但能穿。”
苏清月放下水杯:“你认真的?”
“认真。”
她掏出手机给林笑笑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带顾言深去买西装。”林笑笑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他还没买?!”
“他说借秦墨的。”
“我明天早上八点带他去。你们九点开始。”
“行。”
苏清月把手机放下来,扣在桌面上。“你明天早上跟林笑笑去买西装。”
“好。”
“九点前回来。”
“好。”
两人继续吃饭。食堂的灯亮着,靠窗那排位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言深把面前那盘豆腐吃完了,空盘推到桌角,跟苏清月的空盘叠在一起。他把两个人的筷子收拢放在盘沿上,站起来端到回收台。回来的时候苏清月已经站起来在等他了,外套搭在胳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走廊里的灯亮着,影子在脚下一段一段地铺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清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别迟到。”
“不会。”
“你上次说不会的时候迟到了十分钟。”
“那是去年的事。”
“去年也是跟我有关的。”
顾言深停了一拍。“那明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
“你西装都没买,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也没用。”
“那我六点去买。”
苏清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行。你六点去买。我七点起来。谁先到谁等。”
“好。”顾言深把她送到宿舍楼下,看着她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暗下去。他在楼下站了一拍,转身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微微模糊。他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秦墨发了条消息:“明天把你的白西装放门口。我来拿。”秦墨的回复隔了几秒弹出来:“你不是自己有吗?”顾言深打字:“没买。”秦墨发了一串感叹号,后面跟了一行字:“你明天结婚今天告诉我没西装?”顾言深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到了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秦墨又补了一条:“放门口了。尺码不对别怪我。”他看完锁了屏,推开单元门上了楼。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白色衣袋,袋口夹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先试试。不合适明天再说。”他把衣袋从门把手上取下来拎在手里,推门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