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笑为这场婚礼特地选了三个场地。
她花了三个晚上，跑了七个地方，最后从里面挑出三个发给苏清月。
第一个是市中心的花园酒店，室外草坪，照片拍出来很好看，绿草如茵，花架拱门，白色椅子整齐排列，旁边有一排棕榈树，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金。
价格栏写着“整场包价”，数字后面跟了一串零。林笑笑在那行数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一个字：“贵。”第二个是律和医院的学术报告厅，场地不要钱，但需要自己布置，容量大概能坐四十个人，椅子是深蓝色的折叠椅，铺了地毯，灯是荧光灯管，天花板上那排通风口嗡嗡响。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两个备注：“省预算”和“像开全院大会”。第三个是一个老式洋房改的餐厅，藏在一条种了梧桐树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黑色铁门推开之后是一个院子，院子里铺了青砖，墙角种了一棵桂花树。室内餐厅分了两个包间，最大的那间摆了四张圆桌，桌布是米白色的，墙上挂了几幅旧画，灯光是暖黄色的吊灯。她拍的照片里有一张是包间的全景，圆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中间摆了一瓶插好的白色小苍兰，蜡烛在玻璃罩里点着，火苗映在桌面上晃了一下。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两个字：“正好。”
她把三个选项做成了一份比较表发给了苏清月。表格分了四栏——场地名称、价格、容量、备注。第三个场地那一栏的备注写得最短，就两个字。苏清月看了之后回了一句：“第三个。”
林笑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拍。“为什么？”
“第一个太贵。第二个太像开会。第三个正好。”苏清月的回复后面跟了一个句号，跟她平时回“排班表我调了”一样干脆。
林笑笑又把那份比较表发给了顾言深。她本来以为他会多问两句，比如“她选了哪个”或者“那个地方有没有停车位”。顾言深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行字：“她选哪个？”
“第三个。”
“那就第三个。”
林笑笑收起手机。她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然后从桌上拿起那份打印出来的场地资料，找到第三个场地的联系电话。她拨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刮了一下，响了四声对面才接起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不紧不慢的：“您好，老洋房餐厅。”
“您好，我想预定下个月中旬的场地。办婚礼。”林笑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另一只手把场地资料翻到背面，那里有她提前写好的几个问题。
“多少人？”
“大概——三十个。”
“好。我给您留位置。下个月十六号正好还空着。你们需要包间还是整场？包间的话最多坐三十个人，整场可以坐到五十。如果只吃饭不搞仪式，包间就够。”老板娘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什么东西，大概是看预定本。
“包间。我们仪式简单，吃完饭就结束了。”
“行。那我给您登记上。十六号中午还是晚上？”
“中午。”
“好。一会儿我把确认信息发您手机上。你们提前三天过来看一下场地就行，有什么要布置的跟我们说。”
林笑笑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份场地比较表。表格上有价格、容量、交通、停车位四栏，每一栏她都填了详细的数字和备注，最下面还加了一行“周围环境”，写的是“巷子安静，院子里有树，适合拍照”。她看了一会儿，把表格重新打开，在第三栏的“备注”那列里又加了一行字：“下月十六号中午，包间，确认短信已发。”写完她把表格保存了，发了一份给苏清月。配文只有一行：“师姐，场地定了。下个月十六号。”
苏清月的回复来得很快，一个字：“好。”跟前面那个“第三个”一样短。林笑笑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不是给别人看。是真的有用。那三个场地是她一家一家跑出来的，比较表是她一栏一栏填出来的，预订电话是她一个一个打过去的。那些表格里的数字和备注最后变成了一个确定的日期和一个准确的地址，写在她发给苏清月的消息里，然后被回复了一个“好”字。她把桌面上的散落资料收拢起来叠好，放进文件夹里。然后她打开自己的“错误清单”文档，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是前几天写的：“今天师姐说‘好’。我知道她满意了。”她把光标放在那一行下面，停了一拍，然后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栏打了几个字：“我的婚礼筹备笔记。”她开始写第一行。第一行写的是：“场地定了。老洋房餐厅。下月十六号中午。包间。确认短信已发。”写完她看了一遍，把笔帽扣上，文档保存了。窗外走廊里的灯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窄光铺在地面上。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新文档的标题，光标在标题末尾闪着，像在等下一行字。她看了一拍，然后把文档关掉了，把速成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开到空白页，在上面用黑笔写了一行：“今天开始，学着自己定事情。”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面正中间，两只手按在封面上。封面那道折痕还在，比上次又深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