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正式开始。
餐厅里坐了三十个人,都是朋友。
赵一鸣、小王、孙雨萌坐在靠窗那桌,秦墨站在厨房和包间之间的过道上,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郑秀雅坐在靠里的位置,她昨天从首尔飞过来的,行李箱还立在椅子旁边,上面贴着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
陆子谦站在台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整齐,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他手里拿着话筒,站在那个临时搭的小台子上面,台子其实就是一个铺了白色桌布的矮柜,他站在上面比其他人高了半个头。
“各位。今天是苏清月和顾言深的婚礼。我是司仪。但我先说一句——我不是自愿的。”陆子谦开口的时候话筒离嘴边有点远,声音闷了一下,他把话筒往近处推了推。
台下笑了。赵一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拍在桌面上。小王笑得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孙雨萌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郑秀雅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在笑。
“是苏主任让我来的。她说‘你学过主持,你来’。”陆子谦把两只手搭在矮柜边缘,身体微微往前倾。
台下又笑了。这次比刚才更响,有人在后排说了一句“苏主任眼光真好”。苏清月站在后台那道帘子后面,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但我来了之后发现——比我想象的好。”陆子谦清了清嗓子。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放好了。“下面请新郎新娘入场。”
苏清月从后面走出来。她穿着那件白色长裙,裙摆到地面,头发放下来,耳边那枚珍珠发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青砖地面上,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晃着,没有绊到任何东西。顾言深从另一侧走出来。他穿了那件临时买的深灰色西装,素面,剪裁利落,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着,没有打领带。两个人从餐厅两侧的通道往中间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中间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住了,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
苏清月看着他穿深灰西装,目光从他的肩线移到领口,又移到袖口的扣子上。“你不是说穿白?”
“秦墨的太小。”顾言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手指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
“所以你买了灰的?”
“对。临时买的。”
苏清月看着他。餐厅顶灯的暖光从上面照下来,在他眉骨和颧骨之间投了一道浅浅的影。“挺好。”
“你也挺好。”顾言深把目光从她裙摆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站到台前。陆子谦站在中间,他往后退了一步,把台前的位置让出来。“今天不念那些老套的。让他们自己说。”他把话筒递出去又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折好的纸,然后把纸放回了口袋里。
顾言深先开口。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的时候纸面边缘微微有点皱,像是折了很久。台下的人都看着他。他把纸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清月。“我写了一段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每个字之间的间距比平时宽。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又抬起来看着苏清月,把纸上的字念了出来:“从今天起,我保证三餐规律,不再低血糖,不让你担心。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心跳,都只为你。”
台下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餐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厨房方向蒸锅的咕嘟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然后林笑笑第一个鼓掌。她的掌声从靠门那桌响起来,秦墨跟着拍了第二下,赵一鸣拍了第三下,然后小王、孙雨萌、郑秀雅、后排那几个不认识的家属,所有人都跟着拍了起来。掌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从餐厅这头到那头连成一片,最后自然收住了。
苏清月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那道弧线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慢慢铺开。她开口问了一句:“你写了多久?”
“一晚上。”
“就这几句?”
“对。多了记不住。”顾言深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苏清月笑了。那道笑比她平时在办公室里的任何一次都松,嘴角翘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个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转头看着台下,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我没什么保证的。就一句——你以后做饭。”
台下又笑了。这次笑声比刚才那阵掌声更响也更长,有人拍桌子,有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笑。赵一鸣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小王扶了他一把。郑秀雅也笑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肩膀轻轻抖着。
顾言深看着她。“就这?”
“对。就这。”苏清月把目光从台下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我做。”顾言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说“今天有台手术”一样笃定。
陆子谦站在旁边。他把话筒换到右手拿着,左手抬起来在眼角蹭了一下。林笑笑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她看见了,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过去。“陆医生你哭了?”
“没有。我眼睛进沙子了。”陆子谦接过纸巾捏在手里,没有展开。
“室内哪来的沙子?”林笑笑把纸巾盒推回去,身体靠在椅背上。
“那就是——感动了。”陆子谦把纸巾展开叠了一下,捂在眼睛上停了一拍。
林笑笑看着他。“你比新郎哭得还惨。”
“新郎没哭。”陆子谦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眼角确实有一层浅红。
“所以你比新郎还惨。”林笑笑把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陆子谦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张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重新捂回眼睛上,站了一会儿。台上的苏清月和顾言深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收窄到了半步。顾言深伸手把苏清月耳边那枚珍珠发夹正了正,发夹的位置本来就没有歪,但他的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拍才收回来。苏清月抬起手来,把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重新扣了一遍——那颗扣子本来也是扣好的。两个人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谁也没看台下,但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秦墨站在厨房和包间之间的过道上,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那道弧线一直挂着。林笑笑坐回椅子上,把桌上的纸巾盒往陆子谦那边推了推。餐厅里的灯亮着,窗外的冬天天色阴沉,但屋里的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