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栅。
监护仪依旧规律地滴答作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机械的心跳。
阮予眠醒了。
不是那种从沉睡中自然过渡的苏醒,而是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猛地、剧烈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视野依旧是模糊的,白色的天花板,刺目的光线,消毒水的气味。左手手腕处传来持续的钝痛,提醒他那道伤口的存在。
他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具刚被拼凑起来的、还未来得及注入灵魂的躯壳。
唯一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的,是枕边那一点柔软的、熟悉的触感。
他缓缓偏过头。
一只耳朵歪歪扭扭的旧兔子,安静地躺在他枕边,一只长耳朵轻轻搭在他的脸颊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没有伸手去抱,也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眼神里那一层厚重的、死寂般的雾,似乎被什么极轻极轻的东西,拨开了一线。
门外,裴司烬和阮怀序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这一幕。
“他醒了。”裴司烬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摘下口罩,看向他们:“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醒。可以允许一位家属进去探视,时间不宜过长,十五分钟左右。保持安静,不要刺激他。”
阮怀序和裴司烬对视了一眼。
“你进去。”阮怀序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沙哑却坚定,“他这个时候,应该最需要你。”
裴司烬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想推辞。
“别推了。”阮怀序打断他,目光越过玻璃窗,落在病床上那个安静得近乎空洞的身影上,“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怕我一开口,就说一些刺激他的话。”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你去吧。你比我……更适合。”
裴司烬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他放轻脚步,一步一步靠近那张病床。
阮予眠依旧侧着头,望着那只兔子,似乎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裴司烬在床边轻轻坐下,那道视线才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兔子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
裴司烬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偶尔会浮现的细微光亮,也没有了崩溃时的泪水。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般的平静。
就像一潭被冰封太久的湖水,连冰面下的涟漪都凝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想问疼不疼?还害怕吗?我来晚了,对不起。那只兔子我带来了,你可以抱着它。我会一直在这里。伤害你的人,我不会放过——
可这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阮予眠放在被子外面的、没有打针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纤细,像一截易折的枯枝。
阮予眠没有回应他的握紧,也没有抽开。
他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裴司烬,看着这个眼眶泛红、嘴唇紧抿、拼命压抑着情绪的少年。
过了很久,久到裴司烬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司烬。”
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过的粗糙,却很清晰。
裴司烬的心猛地一颤:“我在。”
阮予眠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一点点聚拢。
“那只兔子……”他极轻地说,“我以为丢了。”
“没有丢。”裴司烬立刻回答,声音有些发颤,“我去你家找到的,就在你床头柜抽屉里。我……我把它带来了。它一直陪着你。”
阮予眠垂下眼,目光落在枕边那只旧兔子上。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去碰它。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
过了很久。
“司烬。”
“嗯?”
“……我不想死。”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裴司烬心口。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阮予眠依旧望着天花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艰难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一点一点往上捞:
“割下去的时候……很疼。比我想象的疼很多。”
“然后眼前黑了。我以为……会轻松。但是没有。”
“我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有一条路,一直走一直走,没有尽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也不想知道。”
“后来有一个声音叫我的名字。还有一个黑影……他说有人在等我。”
他顿了顿,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谁在等我。但是我突然想……再看一眼。”
“再看一眼那只兔子。再看一眼……”
他没有说下去。
但裴司烬知道。
再看一眼你。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用力握紧阮予眠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我在等你。我一直都在。以后也会在。眠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一个人走那条路,好不好?你等我,我会找到你的。不管那条路多长多黑,我都会找到你。”
阮予眠缓缓偏过头,再次看向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极其微小的光。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被裴司烬握住的手指,像是在回应那个握紧的力度。
就那样,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裴司烬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俯下身,把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让眼泪静静地流淌,无声地、滚烫地,落在阮予眠冰凉的手背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缓缓西移。
光栅一格一格地移动,最后落在了病床一角,落在了那只歪着耳朵的旧兔子身上,也落在了两只交握的手上。
十五分钟早已过去,没有人敲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