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正擎被阮予眠那激烈的、带着血泪的质问震得脑中空白了几秒。震惊过后,属于父亲的威严和被儿子当众顶撞的难堪与不悦迅速占据了上风。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水、浑身颤抖却依旧倔强地瞪着自己的小儿子,那股长久以来习惯于掌控、习惯于被顺从的权威感受到了挑战。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立刻共情那本破本子背后对儿子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儿子为了一个本子,就用这种态度对自己说话,简直是不可理喻,是缺乏教养!
“那你是什么意思?”阮正擎的声音沉了下来,恢复了惯常的严厉,甚至更冷了几分,带着被冒犯的怒意。
“明知道今天有客人来,为什么不把重要的东西收好?放在书架上,人来人往,出了事,难道不是你自己疏忽大意?”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目光锐利地逼视着阮予眠,试图用气势压服这份突如其来的叛逆。
“还有,你这是什么态度?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就是这么教你和长辈说话的?!”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喝出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
在他的逻辑里,事情有因果:不妥善保管重要物品导致损坏,是儿子的错;因为自己的错导致物品损坏而情绪失控,进而顶撞父亲,更是错上加错,是品行问题。
阮予眠听着这些话,看着父亲那张写满了不悦和责备的脸,胸口那团燃烧的火焰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更深的、彻骨的绝望。
原来……是这样。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他承受了什么,错的永远是他。
解释是徒劳的,痛苦是不被看见的,愤怒更是不可饶恕的。
他刚刚爆发出的那点微弱的力量和勇气,在父亲根深蒂固的认知和冰冷的斥责面前,不堪一击,瞬间溃散。
巨大的疲惫和更甚于之前的冰冷绝望席卷了他,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他不再看父亲,也不再争辩,眼泪依旧无声地流着,却仿佛流进了空洞的心里。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的任何声音,踉跄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楼梯冲去。
“阮予眠!”阮正擎见他不仅不认错,反而转身就跑,怒气更盛,厉声喝道。
就在这时,二楼书房的门被猛地拉开,阮怀序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显然是被楼下不同寻常的动静惊动了,快步冲了下来。
“怎么了?”阮怀序一眼就看到弟弟踉跄逃离的身影,还有父亲面带怒容站在客厅中央的样子。他的心猛地一沉,视线迅速扫过,立刻定格在地板上那本摊开的、被严重损毁的习题册上。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大半。那本册子对眠眠有多重要,他最近才开始了解,但也足以想象此刻眠眠的心情。而父亲的反应……他几乎能猜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阮正擎看到大儿子下来,眉头紧锁,指着阮予眠消失的楼梯方向,语气依旧带着怒意:“你看看他!为了个破本子,就敢这么跟我顶嘴!一点规矩都没有!”
阮怀序没有立刻回应父亲。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残破的册子,指尖拂过那些被撕烂、涂画的页面,感受着纸张粗糙残缺的触感,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意和寒意。
这不仅是对物品的破坏,这是对眠眠内心世界的野蛮入侵和践踏!
他直起身,看向自己的父亲。
灯光下,阮怀序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面对父亲时的克制与沉稳,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压抑着风暴的冰冷。他的眼神锐利,毫不退缩地迎上阮正擎带着怒意的目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残忍的直白,砸在寂静的客厅里:
“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又落回手中的破本子上,最终重新定格在父亲脸上,一字一顿:
“您的教育,真的很失败。”
这句话,比阮予眠刚才所有的质问加起来,都更重,更狠,更直接地捅破了那层维持了多年的、名为父权和家庭秩序的窗户纸。
阮正擎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失语。
怀序……从未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跟他说过话,更从未如此直接地、全盘否定过他作为父亲的权威和方式。
阮怀序没再给父亲反应的时间,也没再去看他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他紧紧攥着那本破册子,转身,大步朝着楼梯追去。
“你……”阮正擎终于找回声音,带着惊怒交加。
但阮怀序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此刻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个刚刚崩溃逃离的弟弟身上。
他担心,极度担心。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这本册子的损坏和父亲的斥责,会不会成为压垮眠眠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敢想。
客厅里,只剩下阮正擎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胸口因怒气而起伏。地上还散落着几片从册子里掉出来的碎纸屑,像这场家庭冲突无声的狼藉证据。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楼梯,又看了看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耳边回响着小儿子的质问和大儿子的评判。
失败?
他的教育……很失败?
一种混杂着震怒、难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动摇和茫然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翻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