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世界仿佛骤然断电,陷入一片纯粹、令人窒息的黑暗。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阮予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冰凉坚硬的书架边缘,才勉强没有摔倒。
手里的习题册,那本承载了他无数心血、此刻却已残破不堪的册子,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脱,“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摊开的页面正好是中间被撕毁最严重、涂画最狰狞的一页,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赤裸裸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骤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疯狂地、无序地擂动,撞击着胸腔,带来闷痛和窒息感。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指尖到手臂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冰凉麻木。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想去捡起那本册子,可手指悬在半空,却抖得厉害,怎么也碰不到。
他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看着那些被撕碎、被涂污的字迹,那是他一点点构建起来的世界,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让自己感到些许确定和安宁的角落。
现在,全毁了。
他停住了所有动作,就那样维持着蹲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雕塑。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瞳孔涣散,无法聚焦。
巨大的、灭顶般的打击混合着冰冷的绝望,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予眠?”
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阮正擎刚从书房出来,准备去洗手间,路过客厅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许久未在楼下见到的小儿子。
他背对着自己,蹲在书架旁的阴影里,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寂寥。
阮正擎眉头微蹙。怀序说他感冒了在休息,怎么大晚上跑下楼,还蹲在这里?他想起晚饭时提及的感冒,便打算问问情况。
“感冒好些了?”他走近两步,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许。
没有回应。那个背影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予眠?”阮正擎又唤了一声,音量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依旧毫无反应。那孩子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阮正擎的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掠过一丝不悦和更深的不解。
他走到阮予眠身侧,居高临下地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地上那本摊开着的、明显被恶意损坏得一塌糊涂的硬壳笔记本,以及旁边散落的、被撕下的几页纸片。
几乎是一瞬间,阮正擎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家里下午来了不省心的客人,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明显缺乏管教的孩子。这本子……多半是那家人带来的孩子弄坏的。
他心里不可避免地升起一股厌恶。
对那家人不识趣的打扰,更对这种毫无教养、肆意破坏他人重要物品的行为感到不齿。但这份情绪并没有让他立刻联想到儿子此刻可能承受的巨大打击。
或许在他惯常的思维里,一个笔记本,再珍贵,也不过是件物品,坏了可以再买,笔记可以再记。
他看着儿子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他习惯了用责备来掩饰关心,用指出错误来试图纠正行为。
于是,他几乎没怎么思考,那句带着责备意味的话就脱口而出,语气是他惯常的、带着些许严厉的平稳:
“看你,东西不好好放。”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阮予眠那已经绷到极限、濒临断裂的神经。
一直僵硬如石像的阮予眠,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秒,他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猝然转过身,抬起了头。
阮正擎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总是低垂着、盛着雾气或空洞的眼睛,此刻竟然泛着骇人的红。
不是哭泣后的红肿,而是一种被极致痛苦、愤怒、委屈和绝望灼烧出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赤红。
眼底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阮正擎从未在自己这个安静到近乎懦弱的儿子身上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情绪。
阮予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他看着阮正擎,看着这个永远威严、永远正确、永远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缺席或给出错误评判的父亲,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所有委屈、所有不被理解的痛苦、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假象,在这一刻,被那句轻飘飘的话彻底撕碎、点燃!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踉跄了一下,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变得尖利、颤抖,几乎破了音,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崩溃和控诉,猛地爆发出来:
“我怎么就没有好好放了?!我放在书架上的!我放在书架上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凭什么?!凭什么别人弄坏了我的东西,你要来怪我?!凭什么总是我的错?!!”
每一句凭什么,都像一把淬火的刀子,狠狠扎向阮正擎。
阮予眠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汹涌的、伴随着剧烈哽咽和颤抖的奔流。
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父亲,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沉默、所有的隐忍、所有不被看见的伤痛,都通过这双赤红的眼睛和失控的质问,全部倾倒出来!
阮正擎彻底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略带责备俯视的姿态,脸上的严厉和那一丝不耐烦还未来得及转换,就彻底凝固了。
他错愕地、甚至是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情绪激烈到近乎失控的儿子。
这是他第一次。
第一次看到小儿子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
第一次听到他用如此尖锐、如此饱含痛苦和愤怒的声音对自己说话。
第一次……直面那双眼睛里,除了畏缩和空洞之外,如此汹涌澎湃的、真实的痛苦和绝望。
那句反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让他竟一时之间,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