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荆棘,在阮予眠疯狂奔逃回房间、重重摔上门并反锁的瞬间,在他空茫一片、只剩尖锐耳鸣和窒息感的脑海里,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抽打、盘旋。
为什么总是他?
为什么被送走的总是他?为什么被忽视的总是他?为什么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总是他?为什么承受那些冰冷目光、刻薄言语、无形压力的总是他?
为什么连最私密、最珍视、支撑着他走过无数个黑暗时刻的东西,都要被夺走、被践踏?!
为什么他珍视的东西可以被随意毁掉?
那本册子……不仅仅是笔记。
那是他笨拙地尝试在一片混沌中建立起的安全屋,是他确认自己还有一点用处、还能做好一件事的微薄证据,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到平静和安全的精神角落。
是他一点一点,从绝望的泥沼里,抠出来的,小小的、发光的碎片。
现在,碎了。
被毫不留情地,踩成了齑粉。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可以被随意对待,可以被轻易否定,可以被无视痛苦,可以被归咎错误。
为什么他的痛苦永远不被看见,反而成了他不懂事、没规矩的证据?
他好疼啊……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疼。
心口像被钝器反复捶打,胃里翻搅着冰冷的恶心,喉咙被无形的绳索勒紧。他张开嘴,想尖叫,想呐喊,想告诉所有人他有多痛,有多绝望!
可发出来的,只有破碎的呜咽和嘶哑的抽气。
而在父亲眼里,这疼痛是顶嘴,是没规矩,是书读到狗肚子里!
为什么……连呼吸都这么累,这么痛?
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冰冷的刀片,割裂着气管和肺叶。每一次呼气,都带不走丝毫沉重,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虚无。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想擦,也擦不干。
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旋转,褪去所有颜色,只剩下黑白灰的、令人作呕的噪点。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
下午刚刚完成的拼图,还静静地摆在矮几上,在台灯下闪烁着虚假而脆弱的光。
那些他喜欢翻阅的、能让他暂时忘却现实的书籍,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
床头柜上,海岛的贝壳和沙瓶,安静地待在光影里,承载着短暂却真实的温暖回忆。
还有……司烬带来的,各种小东西。
这一切……这些看似美好的、支撑着他的东西……
有什么用?!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尖啸。
保护不了你!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你在失去的时候更痛!更可笑!
毁掉!全都毁掉!
与其等着被他人破坏、被命运嘲弄,不如他自己来!至少……至少这痛苦,是由他自己掌控的!
一股毁灭的冲动,如同失控的黑色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残存的、微弱的理智。
他猛地爬起来,扑向拼图!
“哗啦——!”
精心拼合的成百上千块碎片,被他的手臂狠狠扫落!拼图瞬间分崩离析,化为一场色彩凌乱、毫无意义的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板、桌面、床上,溅得到处都是。
他转身,扑向书架!手臂胡乱地挥舞,将一排排书籍扫落在地!厚重的精装书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轻薄的书页在空中散开,飘零落下。
贝壳!沙瓶!
他抓起它们,用尽全力摔向墙壁!
“砰!哗啦——!”
精致的玻璃瓶撞在坚硬的墙面,瞬间炸裂!细沙如同金色的泪水,混着玻璃碴,簌簌落下。贝壳弹开,撞在柜角,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还不够!还不够!
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此刻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他的珍视是多么愚蠢!这具身体,这个灵魂,承受的所有痛苦,存在的本身……都让他感到无比恶心和憎恨!
他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从内部,被这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尖锐的痛苦撑破!他需要出口!需要让这疼痛变得有形!需要让这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停止!
视线猛地锁定了书桌上——那把平时用来削水果、刀锋闪着寒光的折叠水果刀。
几乎是本能的,他扑了过去,一把抓起!
冰凉的金属触感握在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平静。
就是这里了。
所有的凭什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无价值,所有的错误……
都可以从这里,找到终点。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和一种扭曲的、想要证明这疼痛真实存在的渴望。
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手腕向上,苍白瘦削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狠狠划下!
“眠眠!!!”
“砰——!!!”
几乎是刀锋接触皮肤的同一刹那,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门锁崩裂的巨响震耳欲聋!
阮怀序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鬼,眼中是无法形容的惊恐和骇然!
他看到了!
看到了满地狼藉的碎片和书籍!
看到了弟弟背对着他,站在书桌前,左手抬起,右手握着寒光闪闪的刀,正狠狠朝着手腕割去的、那一幕让他血液瞬间冻结的画面!
“不——!!!”
阮怀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如同疯了一般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