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集团顶层会客厅，视野开阔，装潢考究，空气中弥漫着上等茶叶的清香，却掩盖不住底下隐隐流动的疏离与试探。
阮正擎坐在主位的沙发上，面容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茶杯光滑的杯壁。
他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林昭婉和林柏远夫妇，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姐夫，新年好啊。”林昭婉脸上堆着亲热的笑容，率先开口，语气熟稔。
“过年就该多走动走动，我们昨天去家里了，没见着你，怀序说你在公司忙。想着你肯定日理万机，这不，我们就厚着脸皮直接过来公司看看你，没打扰吧？”
“新年好。”阮正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心了。家里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林昭婉抢着说，目光扫过会客厅奢华的陈设，眼底掠过一丝羡慕，“就是眠眠那孩子，看着还是瘦，可得好好补补。”
“对了，我们这次来，本来想在家里多住几天，陪陪孩子，也正好让振宇跟眠眠多请教请教学习，谁知道怀序那孩子，非说怕打扰我们休息，给我们定了酒店，哎，这孩子，就是太客气、太周到！”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强调的周到，实则是在表达不满和试探。
阮正擎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怀序把她们安排去了酒店？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以他对儿子的了解，阮怀序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无故失礼。
他略一沉吟，便顺着话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怀序考虑得对。家里最近是有些不便，住酒店更清静舒适，是他安排的，也是我的意思。你们远道而来，是该好好休息。”
这话一出，既维护了儿子的决定，也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滴水不漏。
林昭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听出来了，阮正擎这是在为儿子开脱，并且隐隐划下了界限。她讪讪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一直安静坐着的林柏远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儒雅笑容：“正擎哥说得对，怀序那孩子做事妥帖，酒店确实方便。我们这次来，除了拜年，其实……还有个小忙，想请正擎哥帮衬一下，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
来了。阮正擎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柏远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但说无妨。”
林柏远坐直了身体，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项目计划书，双手递了过去，语气诚恳又不失精明：
“是这样的，正擎兄。我前两年和朋友合伙弄了个新材料的小公司，研发上投入不小，现在技术算是有了点突破，市场前景我们团队评估过，非常可观。”
“但您也知道，研发型企业，前期就是烧钱，我们自己的资金链……现在有点紧张。眼看着就要到产品量产和市场推广的关键阶段了，要是资金跟不上，前期的投入可能就……”
他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创业者的艰难，然后目光殷切地看向阮正擎：“所以，想请正擎兄看看，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这个项目？”
“如果阮氏集团能稍微……注资一些，或者哪怕是以合作的形式给予一些支持，对我们来说，就是雪中送炭了！”
“当然，所有的财务数据、技术专利、市场分析，我们都准备得非常详尽，绝对是个值得投资的项目！”
阮正擎接过计划书，随手翻看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计划书合上，放在一边的茶几上，语气平稳：
“新材料领域，确实是未来的方向之一。柏远有心了。计划书我先留下，回头让投资部的同事详细评估一下。如果项目确实如你所说，有潜力和可行性，阮氏不会错过好的投资机会。”
这话说得官方而留有余地。林柏远心中略微失望，但面上笑容不变：“那是自然！多谢正擎兄肯花时间了解！我们静候佳音！”
正事谈完，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林昭婉又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孩子身上。
“唉，说到孩子，姐夫，眠眠那孩子，你们可真的要多上点心啊。”林昭婉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长辈面孔。
“昨天在家里，跟他说话，回应也淡淡的，跟振宇他们也不怎么亲近，就自己一个人待着。性子也太独了点。”
“这以后上了社会，不会交际可怎么行？我看啊，就是你们平时太惯着他了，得让他多出来见见人，学学人情世故。”
阮正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微冷。他可以自己觉得儿子性格内向需要引导，但绝不容许外人，尤其是关系并不紧密的亲戚，来指手画脚、评判他的儿子。
“予眠有他自己的性格和想法。”阮正擎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他喜欢安静，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没什么不好。阮家的孩子，不需要靠刻意逢迎来立足。他现在学业不错，有自己的目标，这就够了。”
这番话，既肯定了阮予眠，也暗暗驳斥了林昭婉的不会交际论，更点明了阮家的孩子与别人的不同。
林昭婉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了笑：“是是是，姐夫说得对，眠眠聪明，成绩好，是我们多虑了。”心里却更是不忿。
又闲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眼见阮正擎已有端茶送客之意，林柏远识趣地起身告辞。
“正擎兄公务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项目的事，还请您多费心。”林柏远笑容依旧，仿佛刚才的试探和请求从未发生。
“嗯，慢走。”阮正擎起身，礼节性地送到会客厅门口，便让助理代送下楼。
电梯门合上，将阮家奢华肃穆的总部大楼隔绝在外。
一路无话，直到坐进他们自己叫来的车里，驶离阮氏大楼的范围，林昭婉一直强撑的笑容才彻底垮了下来，换上了一脸愤懑。
“哼！你看他那副样子！打发叫花子呢！”她忍不住抱怨起来，声音尖利。
“说什么投资部评估，分明就是推脱！阮家现在是越来越发达了，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穷亲戚都看不上了是吧？当年要不是我姐……”
“够了！”一直沉默的林柏远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郁和烦躁。他扯了扯领带，目光冰冷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当年？”林柏远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压抑的怒意和懊悔。
“当年我就让你多去跟你姐姐说说好话，让她在阮正擎耳边吹吹风，随便从阮家指缝里漏点项目、资金出来，就够我们少奋斗十年！你呢？非要端着那点可笑的脸皮和傲气，说什么怕人说闲话！结果呢？”
他转过头，盯着脸色发白的林昭婉，一字一顿道：“结果你姐姐没了！最大的靠山没了！现在想凑上去，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只能像今天这样，腆着脸去求，去试探，还得看人脸色！”
林昭婉被丈夫从未有过的严厉和直白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带着私心的算计和错过时机的懊悔，此刻被赤裸裸地揭开，让她既难堪又恐慌。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引擎沉闷的轰鸣声。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对夫妇各怀鬼胎、如意算盘落空的阴沉心底。
林柏远重新看向窗外，眼神晦暗不明。
阮家这条路，看来比想象中更难走。但……他捏了捏口袋里的车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冷静下来。
未必就完全没有机会。
也许，突破口并不在生意上。
他需要再想想。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