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真正退烧、恢复意识,是在第二天下午。
高烧如同退潮般缓缓撤离,留下的是全身酸软无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洁白的天花板,然后是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医院。
他微微偏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裴司烬。
裴司烬靠在椅背上,似乎是累极了,闭着眼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一只手依旧轻轻握着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仿佛即使睡着了,也在下意识地确认他的存在。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勾勒出他清晰英挺的轮廓。
阮予眠张了张嘴,想叫他,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喉咙干痛得像要冒烟。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醒了浅眠的裴司烬。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阮予眠正睁着眼看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眠眠!你醒了?”他立刻坐直身体,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阮予眠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疲惫,还有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又夹杂着浓重的愧疚。他轻轻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又是一阵干咳。
“别急着说话。”裴司烬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温水顺着吸管流入干渴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阮予眠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病房门口,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害怕什么。
裴司烬看懂了他的眼神。他放下水杯,轻声道:“怀序哥早上公司有急事,先回去了。他在这里守了你很久,刚刚才走不久。他让我告诉你,他晚点再来看你,让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阮予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他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哥哥……知道了。
知道他进了医院,知道他发烧。
然后呢?哥哥……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他麻烦,觉得他矫情,因为一点小事就闹进医院?会不会……更厌恶他了?
裴司烬看着他沉默不安的样子,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那些自我否定和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又悄悄笼罩了他。
他没有说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那些话太轻,落不进此刻阮予眠沉重的心湖。
他只是用平静的、叙述事实的语气,缓缓说道:
“昨天半夜,你烧得很厉害。我给怀序哥打了电话。”他感觉到阮予眠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但他继续说下去,“他接了电话,知道你在医院,什么都没问,只说马上到。”
“然后,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冲进了病房。”裴司烬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回忆那个场景,“我从来没见过怀序哥那样……他跑进来的,衣服都没穿整齐,头上都是汗。他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裴司烬顿了顿,看向阮予眠的眼睛。
阮予眠也正看着他,漆黑的瞳仁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站在那儿,看了你好久。”裴司烬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然后……我看见他哭了。”
阮予眠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哥哥……哭了?
为了他?
那个总是沉稳冷静、仿佛无所不能的哥哥,因为他……哭了?
裴司烬握紧了他的手,传递着温度和肯定:“他没说话,就坐在那里,握着你的手,眼泪一直掉。我看得出来,他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心疼。他很心疼你,眠眠。”
心疼?
哥哥没有怪他?没有觉得他丢脸?而是……心疼?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酸楚和一丝微弱暖意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他飞快地偏过头,将脸转向另一侧,不想让裴司烬看到自己瞬间失控的表情。
可是,裴司烬还是看到了。
一滴晶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紧接着,又是一滴。
过了好半晌,就在裴司烬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才听到一声极轻极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闷闷地从枕头里传来:
“……嗯。”
只有一个音节,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裴司烬没有再去追问或安慰,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拿起旁边的水果:“要不要吃一点?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阮予眠依旧偏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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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阮氏集团总部。
高层会议室里气氛肃穆,正在进行一场重要的项目汇报。阮怀序坐在父亲阮正擎下首的位置,面前摊开着文件,目光却有些涣散,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医院里弟弟苍白脆弱的脸,还有自己那迟来的、汹涌的眼泪。沈教授的话,裴司烬的提醒,林昭婉一家的突然出现……所有事情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不宁。
“……综上所述,这个季度的增长率预计可以达标。”汇报的主管结束发言,看向阮怀序,等待他的点评。
阮怀序愣了一下,才猛地回神,对上主管询问的目光,又瞥见父亲阮正擎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审视的眼神。
他迅速整理了思绪,勉强给出了几条还算中肯的意见,但明显不如平日犀利精准。
会议结束后,阮正擎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大儿子。
“怀序。”阮正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严,“你最近怎么回事?会议推迟,今天又心不在焉。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进了公司,就要拿出最好的状态。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公司的事情交给你?”
阮怀序垂下眼睑,没有辩解。他知道父亲说的对,作为公司的继承人,他的表现确实失职。
“是,父亲。我会调整。”他沉声认错,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阮正擎看着他,锐利的目光在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略显憔悴的脸色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
“是。”
阮怀序正要转身离开,阮正擎的私人助理却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附在阮正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阮正擎的神色微微一沉,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变得有些深。
“知道了,请他们去会客厅稍等。”他淡淡吩咐。
助理领命而去。
阮怀序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父亲,是……”
阮正擎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你去忙你的。这边我来处理。”
阮怀序看着父亲走向会客厅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