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阮予眠站在门口,等着父兄。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裴司烬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真的不用我陪?”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阮予眠摇了摇头。
“我没事。”
他说得很轻,但裴司烬看得到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得到他眼底压抑着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
郁期。
他知道眠眠在努力压制着。
“那……我在这儿等你回来。”裴司烬说,“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阮予眠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都行。”
车子来了。
阮正擎坐在副驾驶,阮怀序亲自开车。阮予眠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之前,又看了裴司烬一眼。
裴司烬冲他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
阮予眠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路的尽头。
裴司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
墓园在山坡上,很安静。
穿过一排排沉默的墓碑,踏过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空气里有泥土和松针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离别的东西。
阮予眠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是软的,身子是飘的。郁期的沉重感像一件浸透水的棉衣,压在他身上,越走越重。
阮怀序察觉到他的异常,放慢了脚步,手虚虚地护在他身侧。
终于,到了。
墓碑上刻着字,简简单单的,是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不知道是谁上次留下的。
阮予眠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
林昭仪。
他的妈妈。
他把花放到碑前。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惊扰到什么。
想说的话太多。
从六岁那年到现在,积攒了整整十年的委屈、想念、痛苦、质问、还有那些永远没机会说出口的话……
太多太多了。
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呼吸也开始不稳,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吸气都那么艰难。
阮怀序扶住了他。
“眠眠……”
话音未落,阮予眠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跪在了墓前。
阮正擎和阮怀序都愣住了。
远处,一道身影也僵在了原地。
林昭婉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脸上的表情复杂得看不清。
阮正擎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沉默了两秒,往后退了几步。
阮怀序也跟着退后。
把空间留给了弟弟,和那个再也无法回应他的人。
——
阮予眠一个人跪在那里。
墓碑沉默着。
照片上的母亲温柔地笑着,看着他。
“妈……”
他只叫出这一个字。
然后就像失了语,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可那个字里,装着太多东西。
装着他六岁那年的夏天,妈妈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装着他被送到小姨家时,回头看到的那个空荡荡的门框。
装着那只被剪坏的兔子,他笨拙地缝了一遍又一遍。
装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对着黑暗无声地喊妈妈。
装着那句永远没机会问出口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装着那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不被看见的眼泪。
装着活着,和想要放弃之间,那无数次的挣扎。
装着此刻跪在这里,想说却说不出的所有所有。
——
亲人的离世是一生的潮湿。
不是那种被大雨浇透的湿,是那种永远晒不干的、藏在骨头缝里的潮气。
晴天的时候你会忘记,可阴天一来,它就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告诉你,那块地方永远缺了一块。
亲人的离世,是你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却在某个普通的午后,突然被一阵风吹得泪流满面。
是你每次看到相似的背影,都会愣神。
是你每次听到某个名字,心都会漏跳一拍。
是你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却发现它只是把那些痛,一层一层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墓碑不会说话。
但阮予眠觉得,妈妈在看着他。
就像梦里那样,一直看着他,不说话。
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干了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泪。
风很轻,又很暖。
像是回应。
像是抚摸。
像是……
妈妈在告诉他,她听到了。
——
阮怀序走上前,轻轻扶起弟弟。
阮予眠站起来,腿已经软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他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只是沉默着,像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不远处,一棵松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林昭婉。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束花,站在那里,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来。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这边,看着那个刚刚跪在姐姐墓前的孩子。
阮予眠看着她。
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从她身边走过。
没有停留,没有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擦肩而过。
林昭婉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想开口,想叫他的名字,想说点什么,可她终究没有开口。
——
阮怀序扶着弟弟上了车,给他系好安全带,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透进来。
“休息一会儿。”他轻声说,“我们等爸回来就走。”
阮予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
墓园里,阮正擎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妻子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看着她温柔的笑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把那束被儿子放得歪歪扭扭的花摆正。
又往前一步,轻轻伸出手,拂过冰凉的墓碑。
“昭仪……”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保佑我们的孩子。”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他走过林昭婉身边。
同样没有停留,没有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擦肩而过。
林昭婉站在原地,握着那束花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那辆载着姐姐的丈夫和孩子的车,缓缓驶离,越来越远。
风又吹过来。
很凉。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