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一片柔和的光。
阮予眠看不清周围，只知道不暗。有微风，有若有若无的花香，还有一个人。
妈妈站在那里，看着他。
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头发披着，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笑容很温柔，很熟悉，像小时候每次他睡醒时第一眼看到的那样。
他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叫她——
可他动不了。
只能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她就那么看着他，一直笑着，不说话。
时间在梦里变得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光慢慢暗了。
妈妈的身影也渐渐变淡，像融进了那片光里。
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温柔地，不舍地，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都没说出口。
——
阮予眠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熟悉的颜色。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有人的呼吸声，离他很近。
他慢慢转过头。
裴司烬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阮予眠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动了一下手。
裴司烬立刻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阮予眠的目光，愣了一秒，然后眼睛瞬间亮起来。
“眠眠！你醒了！”
阮予眠看着他，没有动。
“……你怎么来了？”
裴司烬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心虚，但很快被他压下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最近有点厌学，”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所以逃课了。正好来你这儿躲躲。”
阮予眠看着他。
裴司烬被他看得心虚，赶紧补充：“真的！就是不想上课，正好过来看看你。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嘛。”
阮予眠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无法深入思考那么多。
那些事太复杂了，他现在想不了。
——
接下来的时间里，阮予眠的房门被推开又关上，关上又推开。
阮正擎隔一会儿就来一次。
第一次端着水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第二次端着果盘进来，切成小块的那种，插着牙签，放在水杯旁边，又看了儿子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第三次拿着一个崭新的笔筒和一个新的台灯进来，放到书桌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事。
第四次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次，阮予眠的目光和他的对上了。
阮正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发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
阮予眠的声音很轻，却让阮正擎整个人僵住了。
“……嗯？”
阮予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那个梦。
想起妈妈一直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笑。
他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
【如果梦到去世的亲人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你，那就是她托梦来看你了。】
鬼使神差的，他开口了：
“我想去看妈妈。”
阮正擎愣住了。
他看着小儿子，看着那双平静的、却藏着很多很多东西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好。”他说，声音有点发涩，“清明节快到了，到时候就去。”
阮予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阮正擎站在门口，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司烬坐在床边，握着阮予眠的手，一下一下地玩着他的手指。
阮予眠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他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裴司烬低着头，把阮予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上，像是在研究什么珍贵的东西。
“眠眠，”他突然开口，“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阮予眠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惊喜，只有一片平静的、看不透的光。
他摇了摇头。
“永远太远了。”
裴司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阮予眠，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太远了。
眠眠说，永远太远了。
他忽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对别人来说，永远是一个美好的承诺。但对眠眠来说，明天都是不确定的，后天都是奢望的，何况永远？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把玩着阮予眠的手指。
有些话，不需要解释。
他会在的。
每一天，每一个明天，每一个不确定的后天。
除非他死。
不然他永远不可能放弃眠眠。
——
过了很久。
“眠眠，”裴司烬抬起头，“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阮予眠想了想，点了点头。
裴司烬小心地扶他起来，帮他披上外套。两个人慢慢走出房间，下楼，走到院子里。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落在身上很舒服。
裴司烬拉着阮予眠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走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你看那棵树，好像比去年粗了一点。”
“那边的花开了，黄色的，叫什么来着……迎春花？”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太阳特别好？晒得人想睡觉。”
阮予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突然，裴司烬的脚步停住了。
“眠眠。”
阮予眠转过头，看着他。
裴司烬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清明节……”他顿了顿，“也是你的生日。”
阮予眠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嗯。”
裴司烬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明节。生日。
一个是去祭奠妈妈的日子，一个是庆祝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
两个日子，撞在了一起。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紧了阮予眠的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