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房间里很安静。
阮怀序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台灯的碎片、散落的书本、被摔坏的笔筒。
他一样一样捡起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收拾到一半,他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裴司烬发去了一条消息。
随后他又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把刚才拍的药的照片发了过去,他需要确认剂量有没有问题。
医生还没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收拾。
玻璃碎片被他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书本重新码放整齐。笔筒坏了,明天得买个新的。
一切都收拾完的时候,他转过身,对上那双睁着的眼睛。
阮予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更加苍白,眼底一片幽深的平静。
阮怀序的动作顿住了。
“……眠眠?”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什么时候醒的?”
阮予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哥哥,眼睛一眨不眨。
阮怀序被他看得心慌,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要不要喝点东西?”他问,声音放得很轻,“水?还是热牛奶?”
阮予眠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哥哥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落在窗帘上,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刚被放回原处的药瓶上。
什么都没有说。
阮怀序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就那么坐着,陪着。
过了很久。
久到阮怀序以为弟弟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一滴眼泪,从阮予眠眼角滑落。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就像一颗流星,安静地划过夜空,落进枕头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就那样躺着,安静地流泪,没有抽泣,没有颤抖,没有任何声音。
阮怀序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把弟弟抱住。动作有些慌乱,有些笨拙,但很用力。
“眠眠……”他的声音发颤,“哥在这儿,哥在……”
阮予眠被他抱着,没有说话,没有回应。
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过了很久。
久到阮怀序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哥……”
一个沙哑的、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阮怀序浑身一震。
“嗯?”
阮予眠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泪水,也盛满了他看不懂的、太深太重的东西。
他看着哥哥,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疼。”
阮怀序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
“哪里疼?!”他慌乱地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弟弟,“哪里疼?告诉哥,我们去医院——”
阮予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哥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想笑,却笑不出来。
阮怀序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弟弟的眼睛,看着那双盛满了泪水、也盛满了太多他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睛。
他忽然懂了。
不是哪里疼。
是哪里都疼。
是疼到说不出来哪里疼,只能用一个“疼”字,把所有说不出口的痛都装进去。
阮怀序的眼泪,也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重新把弟弟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到像要把那些看不见的疼,都替他分担一点。
“哥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哥知道……”
后半夜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微凉。
——
早上七点,裴司烬被闹钟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想关掉闹钟再睡五分钟——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消息。
【怀序哥】:眠眠昨晚又发作了。给他请了两天假,你别担心。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裴司烬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坐起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怀序哥!”他的声音发紧,“眠眠怎么样了?!”
“稳定下来了。”阮怀序的声音很疲惫,但还算平稳,“刚睡着,你……”
“我请假。”裴司烬打断他,已经开始翻找衣服,“我马上过来。”
“司烬……”
“怀序哥,”裴司烬的声音很认真,“我知道我说什么也没用,但我真的很担心。你让我去学校,我也静不下心听课。还不如让我去看看他,看一眼我就踏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来吧。”阮怀序叹了口气,“路上小心。”
“好!”
裴司烬挂了电话,三分钟穿好衣服,五分钟洗漱完毕,十分钟后已经冲出了家门。
——
阮家别墅。
裴司烬按门铃的时候,是阮怀序亲自来开的门。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整个人疲惫得像随时会倒下。
“怀序哥。”裴司烬看着他,“你……”
“没事。”阮怀序摆了摆手,“眠眠在楼上,刚睡着没多久。你上去看看吧,轻点。”
裴司烬点了点头,快步上楼。
他轻轻推开阮予眠的房门。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完全看不出昨晚那场混乱的痕迹。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床上的人侧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裴司烬走过去,弯着腰看着他。
阮予眠的脸很苍白,眼周有淡淡的青色,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裴司烬看着那张脸,心里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他就那么盯着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阮予眠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很凉。
他把那只手拢进自己的掌心,想用自己的温度把它暖热。
“眠眠……”他无声地说,“快点好起来。”
床上的人没有动。
但那只被握住的手,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裴司烬感觉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倏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