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淡,被窗帘遮去大半,只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白。
他动不了。
身体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明明意识清醒,明明想翻身,想坐起来,想……想做什么来着?
他不记得了。
脑子里很吵。
那些声音又来了。
【就你这样,还配喜欢别人?】
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他想不起是谁,但那语气,那调子,像刻在骨头里一样。
【你就是个拖油瓶。你会拖累所有人。】
不是。他想反驳,想开口,想说他没有,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妈怎么死的,你忘了?】
【要不是为了生你——】
不要说了。
【你以为裴司烬是真的喜欢你?】
【他不过是可怜你罢了。】
不是。
【谁会真心喜欢一个疯子?】
不是!!!
他想尖叫,想喊出来,想把那些声音赶出脑子——
可他动不了。
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身体开始恢复知觉,僵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和无力。
他慢慢抬起手,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臂。
疼。
尖锐的疼。
可那点疼,远远盖不过脑子里的声音。
他掐得更用力了,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道道红痕。
还不够。
他需要吃药。
吃了药就好了。吃了药那些声音就会消失。吃了药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会想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踉跄着下床,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书桌。
抽屉。
药在抽屉里。
他拉开第一个抽屉,没有。
第二个,没有。
第三个,也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有?
他记得放在这里的。明明放在这里的。
他疯狂地翻找,把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散落一地。药瓶呢?药瓶去哪儿了?!
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为什么找不到?!
他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得病的是他?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如果是他死了,妈妈就不会……
如果是他死了,所有人都不用被他拖累……
如果是他死了……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嘶哑、破碎,不像人的声音,更像一只被踩住的困兽最后的哀嚎。
他抓起旁边的台灯,狠狠摔在地上!
“砰——!”
玻璃碎片四溅。
他又抓起书,抓起笔筒,抓起所有能抓到的东西,一件一件砸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停不下来。那些声音还在脑子里尖叫,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它们停下来——
“予眠!!”
门被猛地推开。
阮怀序冲了进来,脸色惨白,看到满地狼藉和蹲在中间浑身发抖的弟弟,心脏几乎停跳。
他扑过去,一把抱住阮予眠。
“予眠!眠眠你看着我!我是哥哥!”
阮予眠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像一只发狂的小兽,指甲划过他的手臂,留下血痕。
阮怀序没有松手。
他抱得更紧了,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眠眠……阮予眠……你听到了吗?是我……”
挣扎慢慢缓下来。
阮予眠靠在他怀里,浑身还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流着。
“药……”他发出嘶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药找不到了……”
阮怀序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我去找。”他松开一只手,快速翻找,终于在床头柜的夹层里找到了那个药瓶。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又倒了杯水,扶着阮予眠喂他吃下去。
阮予眠颤抖着咽下药,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再动了。
阮怀序坐在他旁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哥在这儿。没事了。”
阮予眠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哥哥身上,任由眼泪流着,任由那些声音慢慢被药效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阮正擎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色凝重。
他看着满地狼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走过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小儿子的肩膀。
阮予眠没有反应。
阮正擎收回手,转身走出房间。
阮怀序跟了出来。
父子俩站在走廊里,灯光昏黄,照在两张同样疲惫的脸上。
“他这样不行。”阮怀序开口,声音沙哑,“我想给他办休学,去住院治疗。”
阮正擎沉默了几秒。
“问过了,”他说,声音很低,“他不愿意。”
阮怀序愣住了。
“他说……他说他可以。”阮正擎顿了顿,“他说不会给阮家丢人。”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阮怀序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那也不能……”
“先请假吧。”阮正擎打断他,“让他休息两天。其他的……再想办法。”
阮怀序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回到房间里。
阮正擎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很久很久。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
房间里,阮予眠已经躺下了。
药效上来,他昏昏沉沉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阮怀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后半夜很安静。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天际,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变化着形状。
阮予眠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但至少睡着了。
——
书房里,阮正擎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灰蓝色。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面前摆着一张照片。
是很多年前拍的。他和昭仪,怀里抱着刚出生的予眠。昭仪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好看。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
他想起儿子那句,不会给阮家丢人。
是谁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
是他。
是他这些年对予眠的忽视,是他那些严厉的、冷漠的要求,是他从来不肯说出口的关心。
他闭上眼睛,低下头。
月光落在他些许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佝偻的背上。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