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他起床下楼的时候,阮予眠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不是像往常那样安静地看书,而是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对着电视换台。
“早。”裴司烬打了个哈欠。
阮予眠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早!司烬你醒了?我跟你说,这个台早间新闻的主持人长得好像咱们数学老师,你看你看——”
他指着电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裴司烬愣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阮予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平静和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明亮的光,亮得有些不真实。
躁期。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是有点像。”他顺着他的话说。
“对吧对吧!”阮予眠立刻接话,“还有昨天那个电影频道放的片子,你看了吗?那个男主角,长得像咱们体育老师,但是鼻子更挺一点……”
他开始滔滔不绝,从电视主持人说到电影,从电影说到他们以前一起看过的片子,从片子又说到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话题像开了闸的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几乎没有停顿。
裴司烬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接一两句,同时在心里默默观察他的状态。
精力充沛。语速飞快。话题跳跃。眼睛亮得不正常。
确实是躁期。
但和上次那种亢奋不同,这一次的眠眠,虽然话多,虽然精力旺盛,但眼神里没有那种让人心慌的、失控的光。他只是在……说个不停。
裴司烬悄悄松了口气。
——
上午十点,阮予眠决定做饭。
“我来做饭!”他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司烬,“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裴司烬愣住了:“你……会做饭?”
“当然会!”阮予眠自信满满,“我看过很多美食节目,步骤我都记得。你等着!”
他冲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往外拿东西。
裴司烬赶紧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随时准备救场。
然后他就目睹了一场厨房大轰炸。
阮予眠切菜,刀工意外地不错,但切着切着,他突然停下来,拿起一块胡萝卜,举到裴司烬面前:“你看,这个形状像不像一只兔子?”
裴司烬看了看那块惨遭毒手的胡萝卜,上面确实有两个凸起,有点像耳朵。
“像。”他说。
阮予眠满意地点点头,把那块“兔子”放进旁边的盘子里,然后继续切菜。
过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指着锅里的水:“你看,冒泡泡了,老师说水达到沸点的时候气泡会从锅底往上冒,对不对?”
“对。”
“好神奇。”阮予眠盯着那些泡泡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想起来要去拿面条。
面条下锅,他又开始研究调料架。他把每个瓶子都拿起来看一看,闻一闻,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颜色深,应该是老抽……这个味道好冲,是醋……这个是糖,尝一下……嗯,甜的!”
裴司烬站在门口,看着他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虽然躁期要小心应对,但这样的眠眠……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只是,很鲜活。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锅面。
面条煮得有点烂,汤有点咸,但里面卧着一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还有那些切得七零八落的蔬菜和那块兔子胡萝卜。
阮予眠坐在餐桌前,期待地看着他:“尝尝!”
裴司烬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说实话,味道一般。
但他看着对面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笑了。
“好吃。”
——
下午,阮予眠说想出去走走。
裴司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给保镖发了条消息,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和阮予眠一起出了门。
阳光很好,虽然是冬天,但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阮予眠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话依旧很多。
“你看那棵树,叶子都掉光了,但是树枝的形状好有意思,像不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那边那个店,新开的吗?上次来的时候好像没有。”
“司烬你看,有卖糖葫芦的!我们去买一根吧?一人一半!”
裴司烬笑着点头,给他买了一根糖葫芦。阮予眠咬了一颗,眼睛弯起来:“好甜。”
两个人就这么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穿过人群,路过商店,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停下来,看一只不怕人的麻雀蹦蹦跳跳地啄食。
阮予眠蹲下来,看着那只麻雀,忽然说:
“它好自由。”
裴司烬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把他的头发染成浅浅的棕色。他的眼睛望着那只麻雀,里面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裴司烬的心软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几个不良少年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染着黄毛,叼着烟,走路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那种整天在街上游荡的小混混。其中一个看到阮予眠蹲在地上看麻雀,嗤笑了一声。
阮予眠站起来,看着他们,忽然对裴司烬说:
“司烬,你以后不要学他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那几个不良少年的脚步顿住了。
为首的黄毛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向阮予眠:“你说什么?”
阮予眠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害怕的表情,甚至还认真地解释了一遍:“我说让他不要学你们。抽烟不好,对身体不好,还浪费钱。”
黄毛的脸色变了。
他扔掉烟头,朝阮予眠走过来,身后几个混混也跟着围上来。
“小子,你挺狂啊?”黄毛上下打量着他,“细皮嫩肉的,是不是欠收拾?”
裴司烬的神经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地往阮予眠身前站了站,把他挡在身后,同时余光扫向四周,保镖应该就在附近。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阮予眠突然动了。
他绕过裴司烬,直接朝那几个混混走了过去。
裴司烬的瞳孔猛地收缩:“眠眠!”
阮予眠停在那几个混混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们。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莫名的亢奋。
“你们要打架吗?”他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好奇,“我很久没打过架了,已经忘记是什么感觉了。”
那几个混混愣住了。
他们见过怕事的,见过硬撑的,见过求饶的,但从没见过这种,主动迎上来问要不要打架的。
这是脑子有问题吧?
为首的黄毛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
他挥起拳头,朝阮予眠砸去!
裴司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冲了过去,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从旁边巷子里闪电般冲出来,一拳把黄毛打翻在地!
是保镖。
另外两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另一个保镖按住,脸朝下摁在墙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电影里的动作场面。
阮予眠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保镖,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那几个混混,眨了眨眼睛。
“好快。”他说。
裴司烬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声音都在抖:“你有没有事?他打到你了没有?”
阮予眠摇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刚才好紧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像那个电影里,主角保护女主角的样子。”
裴司烬愣住了。
他看着阮予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后怕,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好奇的、似乎觉得这一切很有趣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然后他拉过阮予眠的手,紧紧握住。
“回家。”他说,声音还有些发紧,“我们回家。”
阮予眠乖乖地被他拉着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被保镖按在地上的混混。
“他们会不会被打死啊?”他问。
“不会。”裴司烬说。
“哦。”阮予眠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手好热。”
裴司烬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阳光很好。
阮予眠跟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嘴里又开始说起别的事情。
刚才那个保镖好厉害,像电影里的特种兵;那几个人好笨,一拳就被打倒了;司烬你的手为什么这么热,你是不是发烧了……
裴司烬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看着他亮晶晶的侧脸,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握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